第202章 新书（2/2）

崔琰低头一算，果然分毫不差。

“这书的末几页，是田亩、粮仓、商账的算题。”郑玄言道，“编书的人说，一个识字的娃儿，学三个月，能做这些题。”

“三个月？”郗虑冷笑，“老师，《九章算术》，士人学三年，未必能通，这三个月？妖言罢了。”

“鸿豫。”郑玄摇头，“《九章》难，难在它没想过要教人学会，这套东西是把算学拆解详细，就如同庖丁解牛，你只看它浅，没看出它浅得高明。”

郗虑语塞，伸手把《语文》，拿了过去。

他翻得快，越看，脸色越沉。

“混账！”郗虑把书往案上一拍，“诸位看看这个！”

众人围过去。

《语文》中段是读写，摘的是诸子百家的段落。

《老子》的上善若水，《墨子》的兼相爱交相利，《论语》里教人向学的句子，韩非的条目。

篇末有一行小字，是编书人的则例：凡讲尊卑天命、君臣贵贱者，一概不录。

“反了！这是反书！”郗虑的手指都在抖，“删了尊卑，删了君臣，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纲纪？！这哪是教书，这是教人造反！”

“鸿豫兄先别急。”孙乾把书拿回去，又翻了一遍，“你看他录的都是甚么？教人向学的，教人兼爱的，教人治水的，教人节俭的。”

“孙公祐！”

“诸位。”郑玄抬手，压下争吵，“老夫问一句，这书好不好？”

堂中静了片刻。

国渊先开口：“学生读书三十年，没见过这样教人的。”

“若天下蒙学，都用这样的书……”崔琰缓缓道，“三年，各经书传家的大族……只怕……只怕……。”

说到这里，崔琰难以开口，自己先顿住。

书贵重、文晦涩，所以读书识字，乃是士族的事。

“老师。”崔琰抬起头，“这书，到底是从哪来的？”

“还有这字，真不是抄的。”孙乾把两册书并排摊开，“诸位细看，两册里同一个‘之’字，笔笔相同，连墨的浓淡都一样，人抄书，抄不出两笔一模一样的字。”

“不是抄的。”郑玄点头，“是印的。”

“印？”

“刻版，刷墨，一页一印。”郑玄言道，“老夫那位故友说有个纸坊，外头挂牌卖纸，里头有个印书的所在，一日能印千张。”

堂中一片抽气声。

一日千张。

一部书几十页，一日千张，其中是何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老师，这到底是甚么地方的书。”郗虑追问。

郑玄沉默片刻。

“太平道的书。”郑玄一字一字道，“常山真定城西，有一所养育院，养着三百六十个战死者的遗孤。院里开了一间学堂，叫太平小学。这两册，是那间学堂里，娃儿们用的课本。”

贼寇的书。

反贼的学堂。

给没爹没娘的孤儿用的课本。

纸比雒阳的好，字比书家的工，算术比《九章》的明白，娃儿们人手一册。

郗虑张了张嘴，那句“反书”，忽然骂不出口。

国渊伸手，把那本《语文》，又拿了回去。

这一回，没有人快翻，十几个人，传看一轮又一轮，直看到日头偏西。

孙乾翻到《语文》后段，是一首识字歌，词白得像说话，他低声念了两遍，忽然笑了：“写这东西的人，真懂如何教孩童。”

“老师。”国渊放下书，声音发涩，“学生先前说，黄巾将如绿林赤眉，推翻汉室，崔兄他们笑我。”

“如今学生收回一半。”国渊言道，“绿林赤眉不过贼寇，即便推倒汉室设计，也不过换人坐龙庭。”

“可编得出这两册书的人……”国渊看着案上的书，“他们想造一个新天下。”

崔琰没有反驳。

“人心向汉。”崔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学生今日之前，笃信这四个字。”

“如今呢？”郑玄问。

“如今，学生已然知道……，”崔琰抬起头，“至少常山的百姓，人心已不再向汉。”

郑玄把两册书，收回里屋，锁进书箧，想了想，又取出来，放在枕边。

……

……

次日一早。

郑玄把家里老仆唤来。

“收拾行装。”郑玄言道，“备一辆车，多带些干粮。”

“家主要去哪？”

“去北面。”郑玄望着门外，“去冀州，常山。”

“家主！那是贼窝！兵荒马乱的……”

“读了五十年的书。”郑玄打断他，“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书，老夫要亲眼去看看，能编出这样书的地方，是甚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