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真定游(2/2)
一身青袍,头戴进贤冠,腰间不佩剑,只悬一方木牌。
驿丞跑进通报:“郑公!道庭来人,来的是……是沮先生!”
“哪个沮先生?”
“沮授沮公与!”
师徒几人面面相觑。
郑玄整衣出迎。
院中,青袍人恭敬揖礼:“常山沮授,奉小贤良师之命,前来拜见郑公,。”
郑玄还礼,“老夫一介布衣,何敢当沮公与亲至。”
“郑公当世大儒,门生遍及天下。”沮授恭敬言道,“小贤良师有言,郑公入常山八日,道庭未曾有一人相扰,非是怠慢,实怕搅扰郑公兴致。”
“如今郑公既至真定,小贤良师命授来问,郑公在此衣食住行,可有短缺?欲见何人,欲往何处,但凡开口,太平道竭力安排。”
郑玄笑言道:“小贤良师爽快,老夫也不绕弯,老夫还想看看你们的工坊、书坊,还有……学堂。”
“就这些?”
“就这些。”
沮授拱手:“一日之内,必有回音。”
……
道庭,正堂。
沮授把郑玄的话,原样阐述一遍。
王岩坐在案后,提笔蘸墨,写下一道手令,递给沮授。
“郑康成要看,便让他看,工坊、书坊、学堂,任他出入,任他问,任他记。”
“小贤良师。”沮授迟疑,“纸坊后头的印坊,也让他去看?”
“让他看。”王岩没有迟疑,“叫廖化来。”
不多时,一个少年跑进正堂,正是十多岁的廖化。
“小贤良师!”
“廖化,给你个差事。”王岩言道,“北海郑玄,天下读书人的泰斗,你去给他当向导,他要看甚么,你带路;他要问甚么,你知道的照实答。”
……
次日一早。
廖化到驿馆报到。
郑玄见向导是个半大少年,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小郎君贵姓?”
“我姓廖,廖化!”少年挺着胸,“小贤良师说,郑公要看甚么,我来带路!”
“那就叨扰了。”
第一站,纸坊。
纸坊建在滹沱河的支流边上。
一进院子,先听见水声,水车吱呀呀转,带着杵臼,一下一下,舂着楮皮。
坊中一畦畦纸池,池里浆白如乳。
匠人执帘入浆,手腕一沉一荡,提起来的帘上,便覆了薄薄一层。
“这叫抄纸。”廖化在旁讲解,“蔡师傅说,抄纸全凭手感,帘子入浆要平,提起要匀,差一丝,纸就厚薄不一。”
郑玄凑近了看。
匠人将湿纸揭下,一摞摞码好榨干,再一张张贴上烘壁,片刻后揭下,纸白得晃眼。
孙乾伸手讨了一张,摸了又摸,双手递给郑玄。
郑玄接过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纸色匀净,纤维细密,比雒阳城里卖的左伯纸,还细上一分。
“左伯纸是贡品。”郑玄缓缓道,“雒阳的公卿写字,也未必人人用得起。”
“贡品?”旁边的纸匠听见,咧嘴一笑道,“老先生,老汉蔡顺,造了四十年纸。从前造的纸,一张一张,跟供祖宗似的,如今这坊里,纸是一池一池出的。”
“这一坊,一日出多少?”
“两千张。”蔡顺答得干脆,“这样的坊,还有三座。”
国渊在旁边心算,倒吸一口凉气,“竹简帛书,从此休矣。”
“书呢?”郑玄忽然问,“印书在何处?”
廖化挠头道:“印坊在工坊区中部,寻常人是不让进的……不过小贤良师发话,郑公要看,那就去看!”
……
第二站,印坊。
印坊不大,一间长屋。
屋里一排排架子,架上码着梨木版,版上刻满反字。
两个匠人,一个刷墨,一个铺纸,棕擦子一过,揭起来,一页《语文》便成。
郑玄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刷墨,铺纸,擦印,揭页。
一个来回,不过十息。
“一日……千张?”
“熟手一日一千二百张。”廖化解释道,“要不是纸供不上,还能印刷更多。”
崔琰拿起印版细看,版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深浅如一。
“刻一版,要多少工夫?”
“一个刻工,一日刻百字。一版两百字,两日一版。”廖化回答道。
几人站在一旁,脸色不禁变幻,终究一个字没说。
……
第三站,城西,养育院。
院门口悬着一块匾,写着常山太平小学。
此时正是课间休息,院里几十个孩童追跑打闹,见有生人进来也不怕生,个个仰着头好奇张望。
“廖化哥哥!”有孩童认得廖化,扑过来抱腿。
“去去去,要上课了!”廖化笑着撵人。
郑玄站在院中,看着这些孩童,衣衫是布缝的,浆洗得干净,个个吃得壮实。
“这里的学生……”
“多是道兵的遗孤。”廖化的声音低下来,“爹没了的,娘没了的,都有。道庭养着,一日三顿,冬有棉衣。”
“共多少人?”
“今已有五百多了……各县还有小学,加在一起,学生至少三千。”
铛铛铛~
钟声一响。
孩童们呼啦啦回屋。
郑玄一行人跟到学堂窗外。
屋里,先生授课,讲的是《语文》。
“跟我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稚嫩的童声,一板一眼。
“还有算课。”廖化道,“郑公若想看,下堂就是数学。”
崔琰是善算的。
家中田庄的账,他十岁就能核。
可他十岁核账,靠的是家学,是一对一的教,是满屋的算筹。
这里的先生,一个人教四十个,用得同一套书。
“季珪兄。”国渊轻声道,“你在想甚么?”
“我在想……”崔琰盯着满屋的小木板,“十年之后,这一郡之中,会写会算的人,要以万计。”
“天下的士人,加起来……有没有一万?”
国渊一凛。
郗虑挤到窗前,他要看一看,这些孩童念的《语文》里,是不是真的删了尊卑君臣。
正赶上先生提问。
“昨日讲的,谁来说一说,人为何要读书?”
一个孩童站起来,脆生生答道:“先生说,读书明理,明了自己该做甚么,也明了别人不该做甚么。”
“那……”郗虑在窗外忍不住出了声,“先生可曾教你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满屋孩童回头看他。
先生是个中年人,不慌不忙,朝郗虑拱了拱手:“回这位先生,课本里有一句,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我们也是这么教的。”
郗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民为贵,君为轻。
孟子的原话,他驳不得。
可这句话,从反贼的学堂里教出来,教他如何咽得下?
……
……
夕阳西下。
回驿馆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郑玄忽然问廖化:“小郎君,你也在此念过书?”
“没念过!”廖化直言道。
“啊?为何不读书?”郑玄有些哑然。
“我跟着小贤良师左右,小贤良师会教我读书。”廖化挺直胸膛,“对了!这学堂里的书,全都是小贤良师一人编撰的!”
“……”
这一瞬间,包括郑玄在内的所有人,全都陷入震惊的状态。
“先生问过我们,念书是为了啥,我说,为了顿顿吃饱。”廖化咧嘴一笑,“先生说,不算错,可不够。先生说,念书,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顿顿吃饱。”
郑玄默然良久。
到了驿馆门口,郑玄忽然驻足,拱手言道:“小郎君,有劳你跑一趟道庭。”
“郑公吩咐!”
“请进言小贤良师。”郑玄望着道庭的方向,“北海郑玄,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