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真定游(1/2)
深入常山郡后,道路也变得渐宽。
原先的土道,不知何时变成石板路,两丈来宽,中间微拱,车马行在上头,不粘一星泥。
孙乾透过车窗,忍不住言道:“老师,这路比临淄还平整。”
崔琰也插嘴道,“不止道路,你看两边。”
官道两侧,水渠一清一浊,清渠引水入田,浊渠接着各家的污潴,汇入远处洼地。
两道渠沟,各行其是,毫不相犯。
“渠分清浊,此乃建城之规,《考工记》里有载。”崔琰缓缓道。
“《考工记》里有记载,可天下几座城做到?”国渊接了一句。
崔琰不答。
车马又行半日,道路上行人渐多。
一支贩粮的商队,从后头赶上来,与郑玄的车并行一段。
领队的客商,见车上几个儒生打扮,搭话道:“几位也是去真定的?”
孙乾拱手:“正是!足下是……”
“小的贩粮,从赵郡来。”客商咧嘴一笑,“一个月跑两趟真定。”
“赵郡在耿武治下,那边……”孙乾斟酌着词句,“能送粮到此?”
“出赵郡难,进常山易。”客商一摆手,“赵郡那边,过一道卡子剥一层皮,进到常山地界反倒松快,只需道衙登记一回,领一张牌能全郡通行,再没人拦。”
“不收税?”
“收,榷场交割,二十取一,写在牌子上,明明白白。”客商道,“从前走冀州,卡子上的税吏大开口,要多少就给多少,全看官爷心情。”
“太平道的地界,盗匪……”
“盗匪?”客商哈哈大笑,“先生,常山境内,别说盗匪,路不拾遗!小的一车粮,夜里就搁在官道边上,都能放心睡大觉咧!”
客商拱拱手,催马先走。
车里几人,面面相觑。
郗虑冷哼:“客商之言,王婆卖瓜。”
国渊却摇头道,“其所言并非虚言,若走得亏了本,下回就不来了,一个月两趟,这就是实话。”
……
牛车又行十余里。
真定城已在视野内,虽然隔着三里地,先看见的却不是城墙,而是城外头的屋舍。
一片连着一片,青瓦土墙,一排排,一列列,横看成行,竖看成列,像一副棋枰,铺到城根底。
郗虑皱眉:“城外聚得这许多户?”
“怕有上万口。”孙乾咋舌。
四年前,孙乾去过邺城,也去过临淄。
二地都是州治大城,城外也有附郭,可那是历年累月,各家各户随意起屋,挤挤挨挨,污水横流,一下雨满街粪汤。
眼前这片屋舍,一眼便知规矩,绝非肆意而建。
巷道笔直,前后对齐,屋与屋之间留着水沟,沟上覆着石板;路口立着井亭,几处铺面挑着幌子,酒旗、当字、米行、肉案,一应俱全。
“商贾云集,人烟稠密。”国渊轻声道,“老师,这等气象……数年前的邺城、临淄,也不过如此。”
郑玄透过车窗,也不禁看半晌,他早已年过半百,见过繁华和萧条。
不多时,牛车行到城下,真定的城墙不高,墙根的新土还没褪色,显然是近期夯筑修补。
城门口车水马龙,进出的排成两列,守卒挨个查验。
轮到郑玄的车,两名守卒上前,长枪一横。
“下车,查验。”
孙乾下车拱手:“我等是青州来的,途经贵地……”
守卒打断道,“真定是道庭所在,进出都有规矩,本地的验牌照,外地的验通行证。”
“通行证?”
“入境时,沿途的路卡,就该给办的。”守卒言语道,“没有通行证,入不得城。”
国渊一愣:“我等一路过来,并未有人叫办证。”
守卒也一怔,上下打量这几人,愕然道:“没人拦你们?”
“没有。”
“怪咧!”守卒挠头,“外乡客入境,道卡没发证?”
旁边的队正,听见此处动静,走过来问道:“何事?”
“这行人从青州来的,没得通行证。”
队正瞧见郑玄,见他有股气势,客气问道:“敢问老先生高姓?”
车帘掀开,郑玄端坐:“北海郑玄。”
“北海郑玄郑康成,弟子四人,车一辆……”队正想起佰正提起过,“此老若至,不得留难,登记即入。”
队正连忙言道:“郑公!道庭早有交代,不必阻拦郑公!”
郑玄则言道:“有规矩是好事,老夫既然无证,就按规矩来,该当如何?”
“按规矩……”队正一挺胸,“登记,验身,便可入城。”
“那便登记验身。”
登记在城门边的门房。
书吏提笔,名姓、籍贯、人数、事由、入城时辰,一样样填进册子。
崔琰凑在旁边看了一眼。
那册子上一格一格,格子里填的数,用的是那套太平数字。
崔琰瞳孔一缩。
一个守城的书吏,写数不用筹算,提笔就写。
验身也简单,行李过查一遍,兵刃不得入城。
这郑玄师徒一行人,所带的书籍没几本,兵刃武器却是不少,光佩剑就有七八柄,还有两具短弩、一张弓,弩矢、箭矢数十支。
登记和收缴兵刃之后,队正亲自送进城门洞,又唤来一个杂役:“送几位先生去驿馆。”
……
城门内外,两重天地。
城外人声鼎沸,一进城门之后,忽地静下来。
街还是石板街,比外头更宽,可行人不多,偶有行人,也都步履匆匆,绝少喧哗。
街道两旁,见不到几间铺面,多是一进进的院落,门口悬着木牌。
“仓曹。”
“工曹。”
“县道区署。”
“甄氏商行。”
“常山农会。”
孙乾挨个看去,越看越心惊:“老师,这一整条街,全是公署衙门。”
“不是衙门。”国渊摇头,“衙门该有皂隶,还要设杀威棒,这里……”
正说着,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推开常山农户的门进去,不多时又出来,手里多了张纸条,脚步轻快地走了。
“黔首出入官署,如入自家门户。”国渊低声道,“老师,汉家四百年,何曾见过!”
郗虑哼了一声:“故作姿态。”
杂役把一行人领到城中驿馆。
驿馆是一进三出的院子,洒扫得干干净净。
驿丞是个跛腿的老卒,见人便笑迎道:“北海来的贵客,道庭已递过话。”
老卒张罗着安顿,“客房四间,晚饭有粟米饭、菹菜、腊肉,若需热水要提前一个时辰知会,先生们还要甚么,吩咐便是。”
被褥浆洗得干净,并无什么异味。
晚饭摆在堂屋,四菜一汤,粟米饭管够。
郗虑动箸前冷笑:“知我等要来,做给我等看的。”
驿丞耳朵尖,听见也不恼:“这位先生,驿馆的饭,日日如此,你看那边!”
廊下另一桌,坐着两个贩布的客商,碗里一样的饭菜。
“驿馆伙食用度,价格皆写在柜前,绝对公道。”老卒慢悠悠道。
郗虑讪讪的,不好再言语。
入夜。
师徒几人坐在灯下。
孙乾先开口道:“老师,学生入过的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城外的附郭,多是窝棚,粪水漫街;这里的城外,万家屋舍,干净齐整。”
“州郡的衙门,百姓望而生畏;这里的官署,推门就进。一个守城书吏,会用太平数字;一个跛脚驿丞,敢跟士人讲道理。”
“这哪里是贼窝。”孙乾苦笑,“学生读过《礼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书上写的话,在真定城里看见。”
“公祐兄言重。”郗虑面色不渝,“一郡之地,管好算何本事?治理天下,九州万方,岂能同日而语?”
“鸿豫兄。”国渊打断他,“你我一路从青州来,青州是何模样?蝗、旱、卖儿卖女。常山是何模样?田无荒地,村无哭声。”
“青州遭了灾!”
“冀州也遭灾,照样十室九空。”国渊盯着他,“唯独常山,灾年不见灾民,鸿豫兄!这不是天护着常山,是能吏贤士护着常山。”
郗虑一时语塞。
崔琰一直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帛,铺在灯下展示。
这是他白日里默记的,正是驿馆册簿的格式。
“诸君看这个!”
“一册登记簿,有何可看的?”郗虑道。
崔琰缓缓道,“若全郡的城门、驿馆、渡口、榷场,都用这样的簿子。一郡之中,每日进出多少人,运多少货,真定城里一翻簿子,尽收眼底。”
“汉家的户籍算赋,积年成山,郡守说不清治下多少人。”崔琰的声音发紧,“而这个册簿,用格子一隔,拿数字一记,一郡之数,清清楚楚。”
“治大国若烹小鲜。”郑玄终于开口,“今日所见,皆是小处,路、渠、簿、牌,可治国之道,恰恰难在小处。”
“老师以为,太平道能成事?”郗虑不禁发问。
郑玄沉默良久。
“睡罢。”郑玄吹了灯,“明日再看。”
……
……
次日清晨。
驿馆门外,到来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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