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雪后酬恩,尘埃落定收网时(1/2)
一场漫天大雪落尽,天地间一片素白,寒意彻骨,笼罩着整座京城胡同。
大雪停歇的第三天,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碴,刺得人微微发疼。
轧钢厂锅炉房的老孙头,特意收拾整齐衣衫,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半斤槽子糕,步履蹒跚地朝着红星四合院赶去。
他左胳膊前些日子被锅炉高温蒸汽烫伤,伤势一直没能彻底痊愈。
厚厚的粗布棉袄袖子里面,层层叠叠缠着干净的白纱布,将整个小臂裹得严严实实。
因为伤口牵扯着疼,他走路时始终将左胳膊端在胸前,不敢随意摆动,动作看着格外僵硬别扭。
一路顶着刺骨寒风走到胡同口,老孙头停下脚步,微微喘出一口白雾。
他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两位老太太,正凑在一起晒太阳唠家常,便连忙上前问路。
“两位大姐,麻烦问一句,红星四合院是不是往里头走?”
两位老太太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抬手指了指前方巷路,细细叮嘱了路径。
老孙头道过谢,小心翼翼抬脚往前走,临近四合院前门高高的木门槛时,脚下一滑,险些重重绊上一跤。
他稳住身形,扶着斑驳的木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踉跄的脚步。
此刻四合院的院子里,三大爷阎埠贵正蹲在南屋廊檐底下忙活。
自打入冬降温以来,院里窗户漏风严重,他家的窗户纸已经前后换过两回。
阎埠贵生性节俭抠门,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压根舍不得花钱买全新窗户纸。
他找来了家里攒了许久的废旧报纸,细心裁成宽窄均匀的纸条,一遍遍往窗户缝隙上糊。
哪怕足足糊了三层报纸,缝隙里依旧会钻进凛冽的寒风,挡不住冬日的寒意。
他手里不停搅动着碗里快要凝固的浆糊,眼神却没闲着,一直牢牢盯着院门口的动静。
当他看见身形陌生的老孙头走进院子,目光立刻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打量。
最后,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老孙头手里那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槽子糕上。
阎埠贵心里瞬间泛起了嘀咕。
这年头物资紧缺,糕点是极其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只有走亲访友、逢年过节才舍得置办。
这个看着面生的老头,既不是院里住户,也不是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
手里提着贵重点心,专程上门找人,到底是来找谁的?
阎埠贵心里满是疑惑,当即放下手里的浆糊碗和报纸条,主动起身开口询问。
“老哥,你是来找人的吧?不知道你要找院里哪一户人家?”
老孙头闻言,连忙客气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拘谨。
“我想问一下,院里是不是住着一位林建国,林师傅?”
阎埠贵闻言,抬手指向西边厢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地回道。
“往西头走,那间西厢房就是他家。”
“谢谢您,麻烦您了。”
老孙头郑重道了一声谢,依旧端着受伤的左胳膊,慢慢朝着西厢房走去。
阎埠贵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目送老孙头的背影,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反复琢磨着这件透着古怪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林建国这小子,进厂工作的时间并不算长,平日里待人谦和,不爱张扬。
什么时候悄悄结交了轧钢厂锅炉房的老师傅,还能让对方提着点心专程登门道谢?
看来这年轻人,远比表面看着沉稳普通,私下里藏着不少人脉和本事。
老孙头走到西厢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木门,动作轻柔又克制。
屋内正在收拾家务的王秀莲听见敲门声,连忙快步上前拉开屋门。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位陌生的年迈老者,手里提着一包精致点心,顿时愣在了原地。
脸上满是疑惑,轻声开口询问。
“大爷,您找谁呀?咱们是不是认错门了?”
老孙头常年守在燥热的锅炉房,不擅长与人交际,此刻登门道谢,心里格外紧张。
他喉咙干涩,声音也比平日里沙哑低沉了不少,努力放平语气解释。
“大妹子,我没有认错门。”
“我是轧钢厂锅炉房的,我姓孙,大家都叫我老孙头。”
“我今天专程过来,是来找小林师傅,林建国的。”
王秀莲瞬间了然,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热情的笑容,连忙侧身将人往屋里让。
“原来是孙师傅!快进屋、快进屋!外面风大天寒,赶紧进来暖和暖和。”
屋内暖意融融,煤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的刺骨寒意。
年幼的林晓燕正趴在木质方桌前,认认真真写着寒假作业。
听见门口的对话动静,她立刻抬起稚嫩的小脸,乖巧甜甜地喊了一声。
“孙大爷好!”
说完,她十分懂事地伸手将桌上的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干净位置。
林建国此刻正坐在桌边喝水,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搪瓷水杯,起身迎了上去。
他主动伸出手掌,朝着老孙头温和示意。
老孙头见状,连忙抬手迎了上去,与林建国紧紧握了握手。
两只布满厚重老茧的手掌紧紧相贴,粗糙坚硬的触感相互传递。
这一刻,两人都清晰感受到了对方常年劳作、饱经风霜的痕迹。
王秀莲一边给老孙头搬来干净板凳,一边带着歉意轻声解释。
“孙师傅,真是不巧,建国刚刚出门没多久。”
“今早家里存的煤不多了,天冷耗煤快,他怕家里冻着,去煤铺排队买煤了。”
“这一走都一个多钟头了,估计也快回来了,您要是不急,就坐屋里等等他。”
老孙头连忙点头,语气诚恳随和。
“不急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我就在这儿坐等一会儿就行。”
说罢,他小心翼翼坐在炕沿边上,身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半点不敢随意懈怠。
王秀莲贴心地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双手递到他手中。
“大爷,您喝点热水暖暖身子,驱驱外面的寒气。”
老孙头双手稳稳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感受着暖意,心里一片温热。
可他始终没有低头喝水,就那般端正坐着,安静等候,透着十足的拘谨。
半个钟头的时间转瞬即逝,屋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木门被轻轻推开,林建国顶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
他的棉袄肩头、后背落了薄薄一层细密煤灰,脸颊被凛冽寒风吹得通红发烫。
手里提着一只空空的粗布麻袋,显然是刚刚排队买煤归来。
当他抬眼看见坐在炕沿上的老孙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着开口。
“孙师傅?您怎么亲自跑到家里来了?这天这么冷,太折腾您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老孙头立刻挺直身子,连忙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将手里用油纸包得整齐的半斤槽子糕往前递了递,眼神满是真诚。
“小林师傅,我也没啥别的事,就是专程过来看看你。”
“这点不值钱的小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林建国随手将手里的空麻袋放到墙角靠墙立好,快步上前抬手接住了点心。
指尖轻轻掂了掂分量,心里瞬间清楚,这是实打实的半斤槽子糕。
他心里格外清楚,眼下是一九六四年的困难年月,家家户户物资紧张、口粮拮据。
半斤槽子糕绝非寻常物件,普通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买。
这已经是普通老百姓能拿得出手,最厚重、最真心的人情厚礼。
林建国当即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又恳切地推辞。
“孙师傅,您这可太见外了!”
“咱们都是厂里同事,平日里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您何必专程带礼上门?”
老孙头闻言,双手微微局促地垂在身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常年在锅炉房独自干活、受人漠视的他,极少与人深交,更不曾被人真心善待。
他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动容,缓缓开口诉说。
“小林师傅,你千万别这么说。”
“我这辈子在轧钢厂锅炉房烧了二十多年锅炉,兢兢业业,从不敢偷懒懈怠。”
“我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默默无闻、受人忽视地熬过去了。”
“谁也不会在意一个烧锅炉的糟老头子,谁也不会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直到前段时间全厂大会,你当众挺身而出,句句实话,替我洗清了冤屈。”
“不光我听见了,我家里闺女也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她跟我说,我爹干了一辈子老实活,这是头一回,有人真心替我撑腰、替我说话!”
林建国闻言,心里微微一暖,连忙伸手轻轻扶住老孙头的胳膊,将他按坐回炕沿。
他语气沉稳坦荡,字字真诚,缓缓开口宽慰。
“孙师傅,您踏踏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
“该是您的公道,就一定是您的,这不是人情,这是理所应当。”
老孙头缓缓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我被人冤枉的这两年,日日熬、夜夜愁,心里憋屈得快要撑不住了。”
“我甚至自己都快要麻木了,快要不在乎自己受的这些窝囊委屈了。”
一旁灶台边站着的王秀莲,静静听着老孙头的心里话,心底一阵发酸。
她悄悄背过身子,抬手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泛起的湿意,格外心疼这位老实老人。
林建国没有急着开口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语。
他太清楚这些底层老工人的心思,他们不怕吃苦、不怕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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