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模拟空投排障与实弹总装(2/2)
谢长风每天晚上都点上煤油灯,趴在床头柜上,接着推陈序年去年给他的那十二页同位素效应公式,草稿纸用了一摞又一摞。
不管白天在外场忙到几点,陈序年回宿舍后先做的事情都一样:脱下翻毛皮鞋,倒掉鞋里的沙子,洗把脸,然后坐到桌前给BJ的林晚秋写几句话。
信里不能提一个字的工作。
他有时只报个平安,说今天戈壁滩出了太阳;有时问问所里后院的菜地,问她有没有按时去食堂打红烧肉。
林晚秋的回信每隔两三周会跟着送补给的运输机带过来。信封总是装得很满,里面写满了字。
她说所里一切都好,她照他的嘱咐每天按时吃饭;还说开春以后,她和韩秀芝一起把菜地上的塑料暖棚拆掉,露天的韭菜淋过春雨,比冬天长得还好。
陈序年每次看完信,都按原来的折痕把信纸叠好,和那张边角磨毛的结婚照放在一起,装回贴胸的口袋。
行李包夹层里那袋炒黄豆他一直省着吃,只有算数据算到后半夜、饿得受不住的时候,才摸出几颗放进嘴里慢慢嚼。
到了一九六五年六月初,基地连续进行了三次全系统实弹挂载演练。
从载机滑跑起飞,到八千米高空双人解保、投弹开伞,再到地面光学经纬仪和双极化遥测全链路追踪,三次全部满分通过,时间误差控制在零点三秒以内。
六月五日傍晚,BJ的正式批复电报发到马兰基地:空投试验方案获准,试验窗口期定在六月中旬,具体起爆时间根据罗布泊高空气象条件确定。
消息传开后,马兰基地进入最后的临战状态。
与试验无关的人员全部撤出场站外围,荷枪实弹的警卫部队把装配车间和停机坪围了起来,任何人进出都要查验证件和通行单。
六月十日清晨,那颗在恒温库里存放了几个月的真实热核装置,由专用防震运输车运到场站一号装配间,进行装机前最后一次总装接线。
一号装配间的空气经过过滤除尘,进门前每个人都要换鞋、过风淋。
装着氘化锂-6、铀-238次级组件和初级裂变核心的金属内胆,已经吊装进孙耀祖焊接的铝合金空投弹体里。
刘大壮亲手把两道内壁支撑环的锁紧螺栓拧到了规定扭矩。
剩下最后一道工序:把装置表面的三十二路高压起爆电缆和弹体头部的空投三道保险引信模块对接起来。
这道工序必须由陈序年亲手完成,其他人不能替代。
电缆一旦接通,装置就具备了起爆的物理条件,哪怕出现一点静电火花或者一根线接错,后果都无法挽回。
钱忠国带着赵铁军和基地主任站在车间外的观察窗后面,隔着防爆玻璃往里看。
车间里只有陈序年和刘大壮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防静电连体服,手腕上系着接地铜线,说话和呼吸都压得很轻。
开工前,陈序年拿着接线清单和刘大壮核对了一遍,每一路线的编号、长度、端子型号都对着念出来,念完以后两人各在清单上签了名。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车间里只有扳手碰到金属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声。
陈序年站在高脚踏板上,上半身探进弹体前舱,手腕一直很稳。
“七号接口,绝缘套管。”
刘大壮站在踏板,递到陈序年手边,什么话也没说。
套管推进去,用专用压接钳压紧,拧上锁紧螺母,再拿万用表测一遍回路阻抗,确认没有问题后打上铅封。接一路要十五分钟。
三十二路起爆网络,加上两路遥测反馈线和三路解保控制线,陈序年一直保持着弯腰探身的姿势,干了九个钟头,一口水都没喝。
下午五点二十分,最后一根三十二号起爆线锁死,打上铅封。
陈序年从踏板上下来,把压接钳放回工具盘。
刘大壮马上走过去,和等在门口的两名机械师一起,用吊车把铝合金导流头锥慢慢合上,沿着环缝拧紧一圈高强度钛合金沉头螺钉。
两名机械师再用扭矩扳手把螺钉逐个复紧,刘大壮在交接记录上写下完成时间,陈序年在后面签了字。
弹体完全合拢。
这颗装置比去年那颗原子弹大一倍,外壳涂着防热漆,尾部带着伞包舱,现在放在液压挂弹车上。
陈序年往后退了两步,摘下口罩,看着这颗由中国人自己设计、自己计算、自己加工制造的空投热核装置。
他想起四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他躺在从莫斯科回BJ的列车铺位上,发着高烧,身上只有一本毕业证,对这个时代什么都不了解。
他当时对自己说,既然带着六十年后的知识来到这里,如果自己不做,谁来做?
一转眼过去了四年。
他在黑板上画出辐射内爆的草图,带着王德明他们手工做晶体管计算机,林晚秋带着女工们一颗一颗穿那几万颗磁芯;地下室发生过水银泄漏,去年夏天在马兰,他为了河西走廊的老百姓叫停铁塔方案,所有准备重新来过。
四年里的通宵、几麻袋纸带上的计算结果、车间里的劳动,最后都落在了这个三米多长的金属壳子里。
如今他也有了牵挂。BJ的胡同里有一间屋子,屋里有人在等他回去吃韭菜饺子。
陈序年深吸一口气,等情绪慢慢平复,才转过头,对身边同样一身汗的刘大壮说话。
“收工,准备挂弹。”
车间大门慢慢打开。钱忠国第一个走进来,没有说话,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陈序年冰凉的手指。
六月十一日,装置正式挂进图-16一号载机的弹舱,基地开始了最后的气象观测等待期。
挂弹那天,陈序年又钻进弹舱,把四个挂点的锁销和三路解保控制线插头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在交接单上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