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番外篇：清虚观的十二时辰（2/2）
安闲从银杏树底下醒过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那页纸上涂涂改改的，划掉的字比留下的还多。
他看了两息，把目光收回来，走到水缸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探了探。
缸底的泉眼还在冒水，那几尾锦鲤游过来啄他的指尖，啄了两下，又摆着尾巴沉下去了。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走廊底下。
“把昨天晒的枸杞翻个面。”安闲轻声说道。
苏小棠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去翻枸杞。
枸杞晒在竹筛里，铺了薄薄一层，红艳艳的，表面皱缩着，抓一把在手里，能闻到一股甜中带苦的干香。
她把每一颗枸杞都拨了个面，让之前压在底下的那面朝上晒。
……
【申时·闲话】
日头开始偏西了。
日光从石桌表面，滑到地面上。
又从地面上，滑到走廊底下的青砖上。
苏小棠翻完枸杞，搬了把矮凳坐到安闲旁边。
元宝也挪过来了，在竹椅旁边趴下，缩成一团。
小雪跟着元宝，在它旁边趴下。
两只猫挨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两只小马达。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今年秋天雨水少，桂花比往年晚了几天才开。”安闲说道。
“那今年的桂花蜜，是不是要晚几天才能腌？”
“晚几天腌，味道更厚，桂花多攒了几天糖分，腌出来的蜜比往年甜。”
“老王家的豆腐摊上，多了一口锅。”
“多了一口锅说明生意好，生意好了，他该换个大点的摊子了。”
“他要是换了大摊子，您是不是得送个大点的花篮？”
安闲想了想：“送个花篮，不如送他一包干菊花，花篮放两天就蔫了，菊花能泡茶，喝完还能明目。”
说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话了。
苏小棠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点一点移动。
安闲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水缸里那几尾锦鲤身上。
元宝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小雪把脑袋搁在元宝的肚子上，也跟着翻了个身。
……
【酉时·送豆腐】
山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小棠抬头看了一眼，来的是山下镇上卖豆腐的老王。
他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新做的豆腐和一小把葱，葱根上还带着泥。
“老道长，今天豆腐做多了，给您送几块来。”
安闲站起来接过竹篮，把豆腐拿出来放进厨房的碗里，葱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然后把竹篮还给老王，顺手从矮架上取下一小包干菊花，放在竹篮里。
“拿回去泡茶喝，菊花明目，你做豆腐天天看磨盘，眼睛容易花。”
老王接过竹篮，咧嘴笑了一下，说了句“那谢谢您了”，提着空篮子下山去了。
苏小棠蹲在走廊底下，看着老王的背影消失在南坡石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老道长，您用一包干菊花换了几块豆腐，这买卖不亏。”
“不亏。”
安闲把葱放进厨房，走出来坐在竹椅上，“他送豆腐，我送菊花。
他回去泡茶，明天做豆腐的时候心情好。
心情好了，豆腐就做得细。
豆腐做得细，吃的人高兴。
吃的人高兴，下次还买他的豆腐。
他赚了钱，又送豆腐来。循环起来了。”
苏小棠把这段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
【戌时·晚饭】
天黑了。
苏小棠把晚饭端到石桌上。
晚饭是中午剩的豆腐汤，加了点水煮开了，又下了一把挂面进去。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吃面。
元宝和小雪蹲在桌角等鱼吃。
竹椅底下的黄鼠狼，探出半个脑袋。
安闲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去，黄鼠狼缩回去吃了。
吃完晚饭，苏小棠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
安闲坐在竹椅上，膝上摊着《南岭草木图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没有下一页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今晚没有云，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地钉在天幕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
【亥时·看星星】
苏小棠洗完了碗，从厨房走出来，在竹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了一会儿星星。
元宝和小雪已经回棉垫上了，两只猫缩成一团。
竹椅底下的黄鼠狼也没动静了。
院墙外面的黑白影子，慢悠悠地往竹林里走。
今晚的竹子啃完了，它得回去睡觉了。
“老道长。”
苏小棠开口了，声音很轻，“明天做什么？”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安闲把《南岭草木图录》放在竹椅扶手上，站起来，“今天该睡了。”
他走进西厢房，关上门。
苏小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石桌上的茶杯收进厨房，然后走进东厢房，关上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风声、树叶声、水缸里偶尔翻起的水花声，和两只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
【子时·夜行】
月亮升到了银杏树的正上方。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银子。
水缸里的锦鲤沉在水底，尾巴缓缓地摆着。
竹椅底下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院墙外面的黑白影子，在竹林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但没完全睡着。它的耳朵还在转，东边转一下，西边转一下，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一只夜鸟从林子上空掠过，翅膀扇了两下，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黄鼠狼从竹椅底下钻出来，沿着墙根溜到水缸旁边，用鼻尖碰了碰水面，舔了两口水，又溜回去了。
……
【丑时·月移】
月亮从银杏树顶，移到了西边的屋脊上。
院子里的光斑，也跟着挪了位置。
从青砖地面，移到了走廊底下的台阶上。
又从台阶，移到了水缸的边沿。
水缸边沿上的月光，亮得像一层薄霜。
小雪从棉垫上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水缸边沿上蹲着。
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下那几尾沉在水底的锦鲤。
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跳下来，回到棉垫上，用脑袋拱了拱元宝的肚子。
元宝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让出半个棉垫给她。
……
【寅时·鸟醒】
天边开始泛白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深蓝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露出一层灰白色的光。
银杏树的枝头上，几只灰蓝色的山雀醒了过来。
抖了抖翅膀，在枝杈间跳了两下，开始啾啾地叫。
第一声叫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暗着。
叫到第三声的时候，走廊底下的青砖地面上，已经能看清砖缝里的苔藓了。
元宝在棉垫上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大哈欠，从棉垫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雪跟着站起来，也伸了个懒腰。
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走到厨房门口蹲着，等早饭。
……
【卯时·开扉】
苏小棠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老道长已经坐在走廊底下了。
他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的雾气在晨光里升成一道细线。
“老道长，今天做什么？”她问道。
安闲把茶杯放下，想了想：“枸杞该装袋了，桂花可以开始腌了，菜地翻了土，该种秋菜了。”
“这么多？”
“慢慢来，一件一件做。”
苏小棠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元宝蹲在厨房门口，尾巴盘着前爪。
小雪蹲在水缸边沿上，低头看着水面下，那几尾缓缓游动的锦鲤。
竹椅底下的黄鼠狼缩在最里面，尾巴尖上又沾了一小片新的枯叶。
院墙外面，那团黑白影子，慢悠悠地走到老位置上，蹲下来，从竹林里折了一根新竹子，开始啃。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