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番外篇:清虚观的十二时辰(1/2)
【卯时·开扉】
天还没亮透,终南山罩着一层薄雾。
苏小棠是被压醒的。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棉垫上,挪到了她的被子上。
整个儿压在她小腿弯里,十八斤的橘猫缩成一团,死沉死沉的,像一袋灌得太满的米。
她迷迷糊糊地推了两下,推不动,只好认命地坐起来。
元宝被掀了被子,倒也不恼,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前爪够着床沿,后腿蹬直了,尾巴尖打了个旋儿。
然后不紧不慢地跳下地,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尾巴竖得像根小旗杆。
苏小棠披上外套推开门,院子里那层薄雾还贴着地面没散。
安闲已经坐在走廊底下了。
他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的雾气在晨光里,升成一道细直的白线。
升到檐口的高度才散开。
小雪蹲在水缸边沿上,尾巴垂在缸壁外侧,低头看着水面下,那几尾缓缓游动的锦鲤,看得专注,连耳朵都不转一下。
竹椅底下的黄鼠狼缩在最里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尾巴尖上沾了一小片枯叶,不知道是夜里从哪里蹭来的。
院墙外面,那团黑白影子已经蹲在老位置上了。
背靠着墙根,怀里抱着一根新砍的竹子,正慢条斯理地啃。
啃一口,停一停,歪着脑袋听一听院子里的动静,再啃一口。
苏小棠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昨天泡的野菊陈皮,放凉了一夜,安闲一早起来重新热过的。
她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老道长,今天做什么?”她问道。
安闲把茶杯放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菊花最后一茬收了,桂花可以开始腌了,枸杞再晒两天就能装袋,菜地该翻一遍土了。”
“这么多?”
“慢慢来,一件一件做,做到中午就差不多了。”
苏小棠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往厨房走。
元宝已经蹲在厨房门口了,尾巴盘着前爪,一副“你怎么才来”的表情。
……
【辰时·收菊】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外加两个水煮蛋。
安闲一个,苏小棠一个。
元宝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半条蒸鱼,是安闲早上特意留出来的。
橘猫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舔,每舔一口就抬眼看一下苏小棠的筷子,生怕她来抢。
小雪蹲在旁边看着。
安闲拨了半条鱼给她。
她叼起来,小跑到走廊柱子后面,背对着所有人吃完了,又若无其事地走回来舔爪子。
吃完早饭,安闲搬了一把矮凳坐到南墙根下,面前放着一只空竹筛。
苏小棠搬了另一把矮凳蹲在他旁边。
今年的野菊开得盛,南墙根下那丛老根发出来的新枝,枝头顶了二十几朵花。
黄灿灿的一片,花瓣舒展,花心鼓着,轻轻一碰,就有细花粉簌簌地往下落。
“看好,只旋一下,别捏。”
安闲捏住一朵花的花托,指腹一旋,整朵花落进掌心里,花瓣一片没掉。
他把花放进竹筛里,又摘了第二朵。
苏小棠学着他的样子,捏住花托一转,力气使大了,花瓣碎了半片。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朵残缺的花,抿了抿嘴。
安闲没抬眼,又从兜里掏出一朵整花递过去。
“再试。”
她接过来,这回放轻了力道,指尖捏住花托的根部,缓缓一转。
整朵花下来了。
她举着那朵花看了两息,小心翼翼地把花放进竹筛里。
安闲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过了关。
两人收了小半个时辰,竹筛满了。
安闲把竹筛端到日头底下晒着,回来又拿了一只空筛子。
苏小棠蹲在菊花老根旁边,把剩下的几朵半开的摘了。
这些花托还嫩,捏的时候得比刚才更轻。
她摘一朵,安闲接一朵,放进筛子里,一朵一朵码好。
花心朝上,花瓣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元宝从棉垫上踱过来,在菊花老根旁边蹲下,伸爪子去拨筛子边沿的一片花瓣。
安闲没管它。
元宝拨了两下,花瓣掉在地上。
它用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打了个小喷嚏,然后转身走了,尾巴在空中甩了半圈。
……
【巳时·翻土】
菊花收完,安闲走到菜地边沿,蹲下来,把小锄头从墙根底下拎出来。
菜地里的辣椒秧和茄子秧已经拔了,只剩下几株老根还留在土里,等着翻进地里沤肥。
他抡起锄头,一锄一锄地翻。
翻得不快,但是每一锄下去都吃得深。
土块翻上来,在锄头上碎成细小的颗粒,再落回去。
苏小棠蹲在旁边,把翻出来的老根捡到一边,堆成一小堆。
元宝跟过来,在翻开的松土上蹲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安闲翻到哪,它就跟到哪,在刚翻开的土面上,踩出几个梅花印。
然后再蹲下来,等下一锄。
“它以为它在帮忙。”苏小棠说道。
“它觉得它在帮忙。”
安闲把一锄土翻过来。
元宝凑上去闻了闻,在土里刨了两爪子。
刨出一只地老虎幼虫,叼在嘴里嚼了嚼,咽了。
翻完菜地,安闲把锄头靠在墙根上,蹲在菜地边沿,看了一会儿翻好的土。
土是深褐色的,松软,带着一股潮湿的、陈年的土腥气。
他抓起一把在手里攥了攥,松开,土团自己散开了。
“这土好。”
他把手里的土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赵明远就是这个时候从山下回来的。
他背着一只旧书包,推开门的时候,苏小棠正蹲在走廊底下,用湿布擦花盆。
安闲坐在竹椅上翻那本《南岭草木图录》。
“老道长,出版社寄了新校注稿过来,说第三版的附录部分要再核一遍。”
赵明远把书包卸在石桌上,从里面抽出几沓稿纸,“说是按药典的新标准调的。”
安闲接过稿纸翻了两页,用手指点住其中一行:“这一页的黄芪炮制比例,跟第二版的不一样,编辑改的?”
“对,编辑说按新标准。”
“调回去。”
安闲把稿纸递回去,“药典的新标准,是照着平原黄芪调的。
终南山的黄芪比平原的厚,炮制时间得短三分。
短了才不伤气。
你把我这句话,写在边沿上,让编辑照着改。”
赵明远从口袋里摸出笔,把那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稿纸边沿上。
然后把稿纸收好放回书包,背着书包又下山去了。
……
【午时·豆腐】
午饭是豆腐汤配米饭。
豆腐是安闲前天自己做的,压得紧实,切成一指厚的块。
汤是骨头汤,里面加了香菇和笋片。
煮开了之后,把豆腐块放进去。
小火煨了一刻钟,汤色煮成了奶白色。
苏小棠吃了两碗饭,把汤碗刮得干干净净。
元宝和小雪也吃过了。
元宝蹲在棉垫上舔爪子洗脸。
小雪趴在走廊底下晒太阳,肚皮翻着,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像一团融化的白棉花。
竹椅底下的黄鼠狼,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小片枯叶。
它蹲在竹椅底下,把枯叶铺在角落里,用爪子按平了。
然后趴在上面,眼睛一眨一眨地开始打瞌睡。
安闲吃完饭,搬了把竹椅到银杏树底下,躺下来眯了一会儿。
秋天的日头不毒。
从银杏树稀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
随着树叶的摆动,缓缓移来移去。
他闭着眼,呼吸很慢,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还小。
苏小棠蹲在菜地旁边拔草,拔了半刻钟,发现新冒出来的草芽,比她拔的速度还快。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草芽。
嫩绿色的,叶片上挂着细小的露珠。
一株一株地从土缝里钻出来,生机勃勃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放弃了。
……
【未时·写字】
苏小棠搬了把矮凳,坐到走廊底下,翻开笔记本。
开始写《举哑铃锻炼,你说老天师没了?》第十二章。
她写了几页,觉得不满意,翻回去重新写。
写了两行,又觉得句子太长了,划掉重写。
写到第三遍,她把笔搁下来,看着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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