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北齐神武帝高欢:一个在裂缝里搭桥的人(1/2)
序幕:一匹借来的马,和一个不会骑马的帝国
公元六世纪初,怀朔镇,一个连城墙都透着穷气的地方。
一个年轻人蹲在墙根下,背上的杖伤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史书没记他此刻在想什么,只记了他老婆娄昭君“昼夜供给看疮”——一个鲜卑贵族的女儿,蹲在边镇的风沙里,给一个穷得连马都没有的汉人军官换药。
高欢,字贺六浑,渤海高氏之后,到父辈已经败落到“役同厮养”的地步。他这辈子第一匹马,是娄昭君让婢女送钱买的。用老婆的嫁妆换马,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算体面。但这匹马让他当上了队主,后来又当上了函使,从此能在怀朔和洛阳之间送信,能看见边镇以外的世界。
他在洛阳看见羽林军烧了张彝的宅子,朝廷装聋作哑。回到怀朔,他“倾产以结英豪”,说了一句“为政若此,事可知也”。后来的叶适读史读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你高欢穷得连饭都吃不饱,“产何所倾”?这分明是史官替他贴金。叶适的刻薄有他的道理,但他漏算了一件事:一个从边镇底层爬上来的人,说“倾产”可能是假的,但“结英豪”是真的。他把娄昭君那点嫁妆的剩余价值,全部押在了人身上。
一个从裂缝里长大的人,最先学会的事,是辨认哪一条裂缝会变成深渊,哪一条会变成门。他后来跑到了晋阳,跑到了邺城,跑成了一个政权的实际缔造者。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赢了韩陵,输了沙苑,赢了邙山,卡在了玉壁。他死后,儿子高洋建了北齐,追尊他做神武帝。一个一辈子没称帝的人,被追尊成了皇帝。
他搭了一辈子的桥,桥的名字叫北齐。但这桥的第一块砖,是怀朔镇墙根下那匹借来的马踩出来的。
第一幕:韩陵山的牛驴,和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局
高欢的崛起,踩在尔朱氏的尸体上。
他先投杜洛周,再投葛荣,都不受重用,最后投到尔朱荣帐下。尔朱荣问他天下形势,他分析透彻,被提拔为亲信都督。尔朱荣死后,尔朱氏诸将内讧。高欢以“安抚流民”为名,从尔朱兆手里要到了一支独立的武装,然后在河北站稳脚跟,得到了高乾、高昂等本地豪强的支援。
531年,他在广阿用反间计分化尔朱联军,大破尔朱兆。尔朱氏集结二十万兵力反扑。高欢手里的牌少得可怜:骑兵不足两千,步兵不满三万。他做了一件很“高欢”的事。他在韩陵山布了一个圆阵,然后“连系牛驴以塞归道”。牛和驴被拴在一起,堵住了自己人的退路。将士们回头看,没有路;往前看,是二十万敌军。高欢用一群牲口,把一支寡兵变成了一支死兵。
尔朱兆的军队冲上来,高欢的中军一度危急。高岳率五百骑兵迎头撞上去,斛律金从背后抄了尔朱兆的后路,高敖曹带一千人拦腰横击。三面一夹,二十万人崩了。韩陵之战的意义,不在于高欢以少胜多,而在于他用一场“没有退路”的仗,把自己从一个“尔朱旧部”变成了“尔朱终结者”。
一个人真正的第一桶金,往往不是钱,是别人相信你能赢的那一次。
第二幕:两座城,一个影子政府
韩陵之后,高欢掌握了北魏的实权。他先立元朗,又废元朗改立孝武帝元修。元修不甘心做傀儡,西奔长安投了宇文泰。北魏就此分裂。高欢另立十一岁的元善见为帝,也就是东魏孝静帝,并把都城从洛阳迁到了邺城。但他本人不住邺城。他常年驻在晋阳,以丞相府掌控军队、官吏任免和重大决策。邺城的朝廷负责运转,晋阳的霸府负责发号施令。
这套格局后来被称为“霸府政治”。邺城是脸,晋阳是脑子。脸可以换,脑子不换。高欢在晋阳“治兵训旅,遥制朝权”,把六镇精锐安置在晋阳周边,随时可以出击,也随时可以回防邺城。一个组织真正的权力中心,从来不在挂牌子的那间办公室里。
但霸府有一个天生的软肋:它是一个“影子”,影子的合法性来自那个它照着的实体。高欢一生都没有称帝,他以“臣”的身份维持东魏,部分原因是他需要“忠君”这面旗来给霸府提供正当性。《资治通鉴》记了一个极微妙的细节:高欢“自病逐君之丑,侍静帝礼甚恭,事无大小必以闻”。一个把皇帝逼跑的人,后半辈子都在用恭敬来修补那件事留下的裂缝。
影子最怕的事,是光灭了。光灭了,影子就不存在了。
第三幕:沙苑的芦苇——二十万人走进了一片收割机
东魏建立后,高欢和宇文泰之间打了五场决定性的仗。
第一局:小关。536年,关中大饥荒。高欢分三路西进:自己在蒲坂造了三座浮桥,大张旗鼓要渡黄河;窦泰率一万人直扑潼关;高敖曹围攻上洛。他的算盘是声东击西,让宇文泰以为主攻方向在蒲坂,真正的刀子从潼关捅进去。宇文泰看穿了。他没有去管蒲坂的浮桥,集中兵力潜出小关,突袭窦泰。窦泰“卒闻军至,惶惧,依山为阵,未及成列”,被打崩,自杀。高欢因为黄河冰薄,救援不及,拆了浮桥撤退。这一局输得不难看,但输得很难受——他第一次发现,对面那个人不跟他的节奏走。
第二局:沙苑。这是高欢一生中输得最难堪的一仗。
537年,高欢带二十万大军西征,志在报仇。宇文泰手里的兵不满一万,关中还闹着饥荒。东魏的右长史薛琡劝他:别急着渡河野战,守着粮道慢慢耗,西魏自己就会饿死。侯景也劝他分兵两路,相继而进。高欢不听。他带着二十万人,渡过了黄河,到了沙苑。
宇文泰在渭曲的芦苇丛里等着他。李弼的计策极其简单:敌众我寡,不能平地列阵,把兵器藏在芦苇里,等鼓声一响再出来。高欢的兵到了之后,看见西魏兵少,轻敌冒进。高欢这边有人提议:放火烧芦苇,把宇文泰连人带草一起烧了。侯景拦住,说:我们应当活捉宇文泰,烧成焦炭谁知道是我们赢的?
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高欢阵营在那一刻的状态: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一仗会输。然后鼓声响了。李弼的铁甲骑兵从芦苇里横切出来,把东魏军截成两段。二十万人挤在泥泞的芦苇荡里,前军不知道后军怎么了,后军不知道前军为什么在跑。高欢“丧甲士八万人,弃铠仗十有八万”,本人连夜跑了,跑到黄河边,跨着骆驼上了船才捡回一条命。
沙苑之战的教训,不是“轻敌”两个字能装下的。他轻敌,是因为他从来不相信宇文泰敢用一万人来碰他的二十万。一个手里攥着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但对方手里攥着的是一根针,专门扎你握锤子的那只手。高欢在韩陵用“没有退路”逼出了三万的战斗力,在沙苑用“优势太大”把二十万变成了二十万个各自跑路的人。
第四幕:河桥的火船,和一句救了命的脏话
沙苑之后,宇文泰想趁热打铁,东进洛阳。538年,东魏大将侯景包围了洛阳的金墉城,高敖曹率军协同。宇文泰带着西魏文帝元宝炬东出救援。高欢率大军随后跟进。
河桥之战的前半段,是宇文泰的表演。他先派李弼、独孤信解了金墉之围,然后在河桥和侯景摆开的长阵打了一仗。侯景的阵型北据河桥,南依邙山,摆得很扎实。但宇文泰的军队打出了沙苑的余威,东魏军一度溃退。高敖曹,这位高欢麾下最凶悍的汉人猛将,在这一仗里战死了。他的死法极其惨烈:全军覆没,他单骑跑到河阳南城,守将高永乐跟他有旧怨,不开门。高敖曹仰头喊门,城上扔下来一句“你走”。追兵到了,高敖曹回头力战,被斩。高欢听到这个消息,“如丧肝胆”,打了高永乐二百杖,但人已经回不来了。
但河桥之战的真正戏剧性,发生在宇文泰身上。他带着轻骑追击侯景,追到了河桥。坐骑被流矢射中,受惊,把宇文泰甩在地上,自己跑了。西魏的士兵看到主帅的马在跑,以为宇文泰出事了,阵脚大乱。东魏的军队趁机压上来,宇文泰身边几乎没有护卫。
这时候,都督李穆做了一件事。他跳下马,用马鞭抽了宇文泰的后背,骂了一句:“陇东军士,你们的王爷跑哪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东魏的追兵听到这句话,以为李穆在追一个普通士兵,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追别人去了。李穆把自己的马让给宇文泰,两个人一起跑了。
一场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斩首”,被一根马鞭和一句脏话化解了。在“谁先死”的游戏里,活下来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他更强,可能只是因为他身边的人在关键时刻骂了他一句。
第五幕:邙山的两次追杀——高欢的刀,和宇文泰的嘴
543年,邙山之战。起因荒唐到近乎黑色幽默。高欢的儿子高澄,看上了御史中丞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非礼了她。高仲密一怒之下,把虎牢关献给了西魏,叛了。高欢不得不率十万大军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宇文泰也率军来接应。两军在邙山相遇。
第一天的剧本,是宇文泰写的。他趁着高欢的军队还没完全展开,连夜登邙山发起突袭。高欢的候骑来报:“贼距此四十余里,蓐食乾饮而来。”高欢说了一句:让他们渴死。然后正阵以待。宇文泰的突袭没有打穿高欢的阵线。
东魏的彭乐带着数千骑兵从右翼猛冲西魏军的北侧,所向披靡,直接冲进了西魏的营地,俘虏了西魏督将四十八人。西魏军大溃。宇文泰跑了。高欢让彭乐去追。彭乐追上了宇文泰,宇文泰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然后宇文泰对彭乐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你不是彭乐吗?傻小子,今天你要是把我抓了,明天你自己还能活吗?赶紧回营去收你的金银财宝吧。彭乐听了,真的回去了。回去之后还兴高采烈地向高欢报告:宇文泰吓破了胆,跑了。高欢又高兴又愤怒,揪着彭乐的脑袋往地上撞,刀举了几次,没砍下去。
同一天,另一个人也在追杀。宇文泰在溃败之前,曾经招募了三千敢死队,交给大都督贺拔胜,让他去冲高欢的指挥部。贺拔胜在乱军之中认出了高欢。他带着十三骑追了上去,追了几里地,槊尖几乎碰到了高欢的后背。贺拔胜喊了一句:“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高欢“气殆绝”。但贺拔胜那天忘记带弓箭了。他追着高欢跑,槊够不着,弓又没有。追到最后一刻,高欢的亲信赫连阳顺下了马,把马让给高欢,扶他上去,高欢才跑掉。段韶一箭射倒了贺拔胜的马。贺拔胜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叹了一句:今天竟然忘记带弓箭。后来他听说高欢没死,活活气死了。
邙山之战的结果,东魏赢了。但这一仗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是两次“追杀”的对称。彭乐追上了宇文泰,因为一句话放走了他;贺拔胜追上了高欢,因为没带弓箭放走了他。两个胜利者都差最后一口气,两个失败者都靠运气活了下来。在顶尖的牌局里,决定生死的往往不是谁手里的牌更好,而是谁在最后一张牌翻开之前,犯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错误。
第六幕:玉壁的五十天——一堵墙,七万条命,一首歌
邙山之后,高欢在国力上压着西魏打。但他知道,只要玉壁还在西魏手里,汾水下游的通道就始终被掐着。546年,高欢做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西征。兵力:十余万(一说十六万)。守将:韦孝宽。
高欢把能用的攻城手段全用了一遍,韦孝宽一一接招,像一场持续了五十天的、以人命为筹码的棋局。
高欢在城南堆起土山,想居高临下往城里射箭。韦孝宽在城墙上竖起更高的木架,反过来俯射土山上的东魏军,顺便把土山也夺了。高欢挖地道,想从地下钻进城里。韦孝宽在城内挖了一条长堑,地道挖到堑边,人一露头就被抓住;还在堑边堆了柴草,一旦发现地道口,就点火灌烟。高欢用攻车撞城,车到之处,无不摧毁。韦孝宽把布幔挂上城头,攻车撞上去,布幔卸掉了冲击力,城墙没事。高欢断水源,韦孝宽在城里打深井。高欢派人向韦孝宽喊话:“你把楼盖到天上去,我也能挖地道进你的城。”韦孝宽的回应是把城墙再加高,同时把城内的地面挖得比城外还低。
五十多天。东魏的士兵“战及病死者七万余人”。七万人。高欢带出来的人,没死在敌人刀下,死在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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