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命器山上(2/2)
暮夜垂落,月华轻洒玉安城,彼时王辞弋才七八岁,是城中王府里最娇憨的小少爷。
玉安城世代栖居着身负人神血脉的族人,烟火繁盛,岁月安稳,从无人想过,灭顶之灾会在这样一个寻常夜晚,骤然倾覆。
天穹忽裂,金光破开沉沉夜色,漫天天兵天将踏云而来,铠甲寒冽,神刃映月,肃杀之气瞬间席卷整座玉安城。
玉帝下令将城中所有蕴有人神血脉者尽数掳往天庭,拘禁管束,不肯顺从者,格杀勿论。
顷刻间,整座城池陷入大乱,哭喊震天,王府之内,亦是一片惶然。
王辞弋的父母将几个孩子紧紧护住,屏着气息挡在庭院中央,身后是年幼懵懂的儿女,身前是步步逼近的天兵。
为首一名神将面目冷厉,神光缭绕,执意要将王家一众血脉尽数带走。
王辞弋的父母不肯束手就擒,拼死相护,只为护住膝下孩童周全。
神法相撞,气浪翻涌,小小的王辞弋被兄长护在身后,睁着惊恐的眼眸,眼睁睁看着父母为了护住他们,硬生生扛下神将致命一击。
鲜血染红衣襟,身躯轰然倒地,血溅落在青石地上,也溅在了王辞弋稚嫩的眼眸里。
双亲惨死的画面,如利刃剖开他心底所有的怯懦。
极致的悲恸与愤怒交织,一股沉寂在血脉深处的力量骤然炸开,不受控制地奔涌周身。
王辞弋只觉右眼剧痛难忍,一朵幽邃诡异的黑色莲花,竟自他右眼之中缓缓生长,莲瓣墨黑如夜,泛着寂灭的寒光。
磅礴无匹的力量轰然爆发,周遭天兵尽数被气浪震退,那名行凶的神将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黑莲之力绞杀,身形化作飞灰。
可力量一旦挣脱桎梏,便再难掌控,王辞弋的神志被黑暗吞噬,眼底童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漠然的荒芜。
无边黑雾从他体内翻涌而出,将他小小的身躯彻底淹没,双脚离地,不由自主扶摇直上,破空飞向高空。
苍穹之上,风云变色,一朵径逾百丈的墨色黑莲缓缓显化,莲影遮天蔽日,毁灭之力笼罩整座玉安城,莲心微动,便有碾碎山河之势,欲将这座万年古城生生夷为平地。
就在全城生灵命悬一线之际,一道清冷倩影踏破云层而来,正是玉门神君——孟姜。
女子衣袂翩跹,神色沉静,手中握着神器天启,神器流光璀璨,浩然灵气直冲云霄。
玉门神君为护满城生灵,当即催动天启,神器化作无边结界,如巨罩般稳稳护住整座玉安城。
百丈黑莲的毁灭之力重重碾压在结界之上,天穹震颤,大地轰鸣不止。
天启结界流光剧烈动荡,岌岌可危,整座玉安城在恐怖的巨力压迫下,硬生生向着地底沉下去十数丈。
城中楼阁殿宇,街巷民居尽数崩塌,砖瓦碎裂,尘土飞扬,昔日繁华城池转瞬满目疮痍。
玉门神君本就旧伤痊愈,此刻强行催动神器抗衡逆天黑莲之力,早已透支本源。
结界堪堪稳住黑莲攻势的刹那,她修为骤然大跌,一口鲜血呕出,身形一晃,直直坠落云端,重伤陷入昏迷。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身影驾云而至,正是年少时的信天神翁。
他眼见玉门神君力竭垂危,当即抬手施术,凌空卷走昏迷的神君,转身踏云远去,隐入天际云海之间。
玉门神君离去,天启结界失去灵力维系,顷刻碎裂消散。
失去屏障阻拦,黑莲残存的余威轰然倾泻,漫天黑色火焰如暴雨般坠落,那黑火诡异霸道,触物即燃,焚骨蚀魂,凡火焰所落之处,生灵无一能够存活。
一时间,玉安城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滔天火势渐缓,王辞弋睁开双眼,神志悠悠回笼。
他孤身立在满目焦土的废墟之中,四周是遍地尸骸,残垣断壁间仍有余焰跳动,满目赤红与漆黑,死寂得可怕。
整座玉安城,唯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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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及此处,宋凌朝只觉心神剧震,眸波震颤难平。
忆起琴一当日所言,王辞弋最终为洪荒大帝接引,收为门下弟子。
可世事荒唐,直至今日,王辞弋恐怕依旧不知,那场席卷玉安的浩劫,根源竟始于他自己。
这般惊天真相,换作任何人,都难守本心,不动波澜。
他侧首望着身侧的信天神翁,心中百感交集,难以想象,这位老者半生沉浮,背负世间污名与万千非议,熬至垂暮之年,这份胸襟风骨,心志定力,早已远超常人。
心念既定,宋凌朝决意将孟婆所托之言,于此刻转述,他敛了心神,缓缓开口:“神翁,昔日晚辈在冥界之时,孟婆曾托我,代为转赠一语予您。”
信天神翁闻声骤然转头,目光凝在宋凌朝身上,眸间满是怔然与期许。
宋凌朝轻启唇齿,一字一句,清声吟道:“雁阵破暮鼓,孤鸿入楚霄。匣中三尺雪,曾照故人凋。”
诗句落定的刹那,朔风骤起,卷得周遭黑尘,信天神翁恍若坠入旧梦幻境,眼底暮色染血,历历浮现往昔光景。
诛神台前,伊人一身染血白衣,手握三尺青锋,眸光凛冽如霜刃,静静凝望着他,风卷猎猎衣袂,女子唇间,亦是这两句断肠诗缓缓吟出。
话音未了,她决绝转身,纵身一跃,坠入诛神台万丈深渊,那纵身赴死的决绝身影,自此刻入神魂,成了信天神翁此生永世难愈的悲恸。
宋凌朝望着眼前神翁浑身僵立,身形微颤,眸光失神的模样,亦是心头一震。
他未曾料到,短短二十字诗句,竟能勾起老者如此蚀骨的旧伤。
半晌之后,信天神翁才从那场尘封旧梦中挣扎回神,指尖簌簌颤抖,抚上腰间神令。
灵光流转间,一枚玄黄卷轴自神令中浮落,形制气韵,竟与先前北海神族赠予宋凌朝的“玄黄引”别无二致。
信天神翁抬手,将卷轴缓缓递至宋凌朝掌心,声线沙哑沧桑,带着掩不住的落寞:“此乃玄黄引下半卷,你且收好。上下两卷合一,方能窥见其中大道奥义。”
宋凌朝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拱手,敛容谢道:“多谢神翁相赠。”
信天神翁淡淡摆手,再不言语,转身独行而去,长风猎猎,鼓荡起他宽大袖袍,背影孤绝落寞,满是沧桑。
未行几步,苍老而悲凉的吟诵声随风漫卷,悠悠传来:“行吟天子客,争渡几悲欢……身前万重楼,身后泪阑干……”
宋凌朝静立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孤寂背影,心中怅然动容。
这位自旧神时代走来的上古耆宿,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俯瞰苍生半生,到头来,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羁绊。
“所谓无情道……世人又怎能真的做到无情……”他低声喃喃自语,抬眸望向苍天。
夕阳西垂,残霞漫染半壁苍穹,金辉流泻,染尽山河暮色。
他蓦然想起云昭,她于人间受尽苦楚,又深陷轮回阵中,熬过一千三百道轮回,到最后,却只能斩断尘缘,以无情证道。
想来何其讽刺,又何其心酸。
浮生一世,世人皆为情字牵绊而生,亲情绕怀,知己情深,相思入骨,有为苍生赴难之情,有为知己舍身之义,亦有为执念放不下的一己情深。
纵是强如洪荒大帝,到头来,亦难逃情劫,因情陨落。
一念及此,宋凌朝心底生出茫茫惘然,来日漫漫,自己是否终有一日,也会为守护心中之情,不得不走上绝情弃念,以无情立身的道路?
万般思绪缠于心头,他缓步朝前独行,清风拂衣,掠起鬓间青丝,满襟皆是世事浮沉,情字难渡的怅惘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