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山中白露(1/2)
白露那天,高槿之起得比往常早。
天还没亮透,山脚浮着一层薄雾,院子里的木香花叶子挂满了露水。那些露水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压得叶尖微微下垂。他站在药圃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砂仁叶上碰了一下。露水滚下来,落进他手心,凉得他一缩。他把手心握了握,又张开,像在称量那点凉意。
他说:“白露了。”
许兮若在屋里听见了。她披衣出来,头发还没梳,发尾搭在肩上,沾了一点潮气。她问:“你起这么早?”
高槿之说:“白露不一样。白露是药的一道门槛。门槛前,药还在长;门槛后,药就停了。停了,就该收。收了,就该藏。藏好了,等明年。”
许兮若问:“今天收什么?”
“收木香。木香到白露,性子正好。再晚,就老了。老了,香散,根轻,入不了脾。木香要沉。沉得住,才守得住中焦。”
许兮若看他一眼:“你昨天还说再等十天。”
高槿之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不大动,眼睛先弯:“昨天没露水。今天有露水。露水一来,木香自己就懂了。它会把气往下收。收到底了,我再挖。挖出来,才正好。”
许兮若说:“是药懂你,还是你懂药?”
“药不懂我。药懂天。天让露水来,露水就来。露水来了,我就知道,天说,该收木香了。”
他说完,转身去拿锄头。锄头靠在药棚柱子上,木柄被手心磨得发亮。他又取了一只竹篓,一把小铲,一块粗布。许兮若跟在他后面,踩着湿漉漉的草径,往药圃深处走。
木香种在药圃最里面,靠着山脚。那一片地背阴,土是黑的,捏一把能攥出水来。木香的藤爬在竹架上,叶子密,果荚藏在叶底下,青青的,硬硬的,还没有裂口。高槿之蹲下去,捏了一个果荚,说:“还硬。硬的好。硬了,气足。软了,气就跑了。”
他用锄头在根旁挖。挖得很慢。一锄下去,先拨开表土;再一锄,露出侧根;第三锄,才敢往深里探。他像在拆一件旧衣裳,怕扯断了线。许兮若蹲在旁边,把挖出来的土捧到一边。土里有蚯蚓,有碎草根,有潮湿的腥气。
挖了半个时辰,一棵木香根露出来。根粗,皮褐,弯弯曲曲,像一只攥紧的手。高槿之把它捧起来,抖了抖土,掰开一小截。里面是白的,纤维细密,一股香慢慢散出来,不冲,沉沉的,像从地底下升上来的气。
他闻了闻,说:“好木香。三年了。”
许兮若问:“三年?”
“第一年种,第二年长,第三年收。收一棵,留两棵。留的明年再收。年年收,年年留。收得少,留得多。这样,药圃才不空。”
许兮若看着那根木香,说:“你种药,像养人。”
高槿之说:“养药就是养人。你急,药也急。你慢,药也慢。你等它三年,它给你三年的气;你只等一年,它只给你一年的气。一年的气薄,治不了厚病。”
“你种了多少年?”
“十年。”高槿之把木香放进篓里,又去挖第二棵,“头一年砂仁,二年木香,三年柴胡,四年黄芩,五年山药,六年葛根,七年黄连,八年甘草,九年当归,十年川芎。一样一样种,一样一样收。收了的配药,没长成的留着。十年下来,药圃才算全。”
许兮若说:“你师父教的?”
“师父教我认药。种药是我自己看山学的。砂仁喜阴,木香喜湿,柴胡喜阳,黄芩喜干,山药往深处走,葛根往浅处爬,黄连耐寒,甘草喜暖,当归要肥土,川芎要瘦地。你顺着它的性子,它就长;你拧着它,它就不长。长了也不好,不好了就不能用。”
许兮若说:“你顺药,药顺你。”
高槿之点头:“我顺山,山顺我。我顺天,天顺我。都顺了,药就成。”
第二棵挖出来,根比第一棵细些。高槿之说:“这棵给王老中医。他年纪大了,木香要配得稳。”第三棵最粗,他说:“这棵给师父。师父抽三根烟,喝三碗药,木香能压住他的咳。”许兮若问:“那留着的那棵呢?”高槿之说:“留着的那棵还在土里。明年白露,再收。”
他们把木香根一根一根码进竹篓。许兮若码得仔细,粗的垫底,细的搁上,根须朝里,根头朝外。她说:“重的在下,轻的在上,就不会晃。”
高槿之看她一眼:“你懂。”
“我不懂。我只是码过柴。”
“码柴和码药一个理。稳了,就不倒。倒了,就乱。乱了,药性也散。”
许兮若说:“那你码药,也像码人。”
高槿之把最后一根木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人也是药。稳的人在下,慌的人在上;重的人托底,轻的人靠边。托住了,就都稳了。”
许兮若低头继续理根须。她耳朵有点红。高槿之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竹篓背起来。篓子不重,可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三年的土气、露水、日头和山风。
中午,阿婆来了。
阿婆的腿好了。她没拄拐,手里提着一个瓦罐,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她进了院子,把瓦罐放在石桌上,说:“槿之,我炖了汤。你收药累,喝一碗。”
高槿之揭开盖子,里面是鸡汤,清亮亮的,浮着几粒枸杞。他说:“阿婆,你养鸡不容易,自己留着吃。”
阿婆说:“我养了十只,吃一只还有九只。你收药得补。补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收;收了,才能走;走了,才能回来。”
高槿之笑:“你让我走?”
“我不让你走。可你得走。你走了,春天回来。回来时给我带点南市的糖。听说南市的糖甜,软,不粘牙。”
“好。我给你带糖。甜的,软的,你咬得动。”
阿婆张开嘴,让他看牙:“我牙还在。腿好了,牙也好了。牙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高槿之看着她,认真地说:“阿婆,你牙好,腿好,心也好。三好。三好的人,活到一百岁。”
阿婆笑出声:“我活到一百岁,你回来几次?”
“年年回来。你活到一百岁,我回来五十次。一次给你带一包糖。一包糖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又回来了。”
阿婆说:“你说话还是绕。可我听得懂。你绕来绕去,就一句话——你回来。”
“对。我回来。”
阿婆走到药圃边,蹲下去看砂仁。她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她做了三回,自己笑了:“我蹲得下去了。槿之,我好了。你走之前,我好了。你走了,我也不怕。我能等你。等你春天回来,我给你炖汤。炖到炖不动了,你也回来看看我。看看我,我就好了。”
高槿之说:“你隔三天泡一回药,泡一回歇两天。别急。好到一百岁。”
阿婆说:“一百岁,我请你吃长寿面。面长,命长。你吃,我吃,我们都长寿。年年见。”
“好。吃面。”
阿婆走的时候,把瓦罐留下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槿之,你秋天走,春天回来。我记住了。我腿好了,脑子也好了。”
高槿之说:“什么都好了。”
阿婆走后,许兮若说:“她能等你了。”
高槿之说:“她从前不能等。腿疼的时候,疼把她的心占满了。现在不疼了,心就空出来了。空出来,就能装盼头。盼头比药好。药治身,盼头治心。心好了,身也好。”
许兮若问:“那你的盼头是什么?”
“春天。春天回来,种药,收药。见阿婆,见张伯,见李婶,见你。”
许兮若没说话。她把瓦罐收进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册子。
下午,张伯来了。
张伯的咳嗽好了大半,走路不喘,脸色也红。他手里提着一把镰刀,刀刃磨得亮亮的,能照出人影。他说:“槿之,我给你磨了镰刀。你收药要用。你那把钝了。”
高槿之接过镰刀,用拇指试了试刃,说:“快。你磨得好。”
张伯说:“我磨了四十年。磨刀跟磨药一样,急不得。急了,刀卷;药焦。慢功出细活。”
高槿之说:“你懂。”
“我不懂。磨多了,就懂了。”
高槿之说:“你走了,我磨什么?”
张伯一愣,才明白他在说自己秋天要走。高槿之说:“你磨烟叶。烟叶也是药。一天三根,别多。三根烟,配三碗饭;三碗饭,配三碗药;三碗药,配三碗水。水足了,觉就稳。觉稳了,咳就少。”
张伯说:“你又说圈子。”
高槿之笑:“圈子圆。圆了,就满。满了,就好。”
张伯问:“那我咳嗽要是再犯呢?”
“少抽烟。犯了,泡桑白皮、地骨皮、甘草,三样。喝三天。三天不好,去找镇上的王老中医。你说高槿之的方子,他给你看。他不收你钱,收我的。我回来给他。”
张伯说:“你回来?”
“回来。春天回来。夏天在山里,秋天在南市,两头跑。跑惯了。”
“跑,不累?”
“带着药,不累。药重,心就轻。心轻了,腿就不沉。”
张伯把镰刀留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烟叶:“给我师父?你师父不是抽烟吗?我自己种的,给他带一点。”
高槿之接过,闻了闻:“好烟。我师父抽得少,一天三根。他说,烟是药,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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