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山中白露(2/2)
张伯说:“你师父说话,跟你一样。”
“我学他一半。另一半学山。”
张伯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你说话,绕。”
高槿之说:“绕了,就回来了。”
张伯摆摆手,走了。
李婶是傍晚来的。她提着一篮山药,篮子边上还挂着几个鸡蛋。她说:“槿之,我挖了山药。你要的。白的,长的,脆的。我挖了三根,一根给你,一根给你媳妇,一根留着。”
高槿之接过山药,看了看,说:“好山药。你挖得细,一根没断。”
李婶说:“我慢慢挖的。急了就断,断了就不好用。你教我的,我记住了。”
高槿之说:“记住了就会了。会了,就懂了。”
李婶问:“你走了,我挖了给谁?”
“你挖了晒干,收好。冬天泡水喝。山药健脾。你喝了不拉肚子,孩子喝了也不拉。你们都好。”
“那你呢?”
“我在南市。南市有山药。我买,配药,给南市的人。南市的人好了,就记得山里有人种山药。种山药的人是我。我走了,山药还在。山药在,我就在。”
李婶说:“你说话,怪。”
高槿之笑:“我说话是药话。你听了,就好了。”
李婶把鸡蛋留下:“给你媳妇吃。她跟你跑,累。”
高槿之说:“好。她吃了,就不累了。”
李婶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蝉已经哑了。白露一到,蝉声像被人收走了,只剩下风吹木香叶的沙沙声。许兮若坐在木香花底下写册子。花谢了,叶子还密,影子落在册页上,一块深,一块浅。
她写:
“白露。露水重了。槿之收木香。木香是褐的,硬的,香的。挖了三棵。一棵给王老中医,一棵给师父,一棵留着。阿婆送鸡汤,腿好了,能蹲能站。张伯送镰刀,磨得快。李婶送山药,三根,白的,长的,脆的。蝉不叫了。秋天要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写:
“槿之说,白露是药的分界。白露前,药长;白露后,药收。收了,就藏。藏了,等明年。人是药,也要收,也要藏。收了心,藏了急,才能等。”
她写完,拿给高槿之看。高槿之坐在药棚里,把木香切成片。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木香片卷着边,白里透黄,香一层一层漫出来。他看了册子,说:“你写得好。”
许兮若说:“你配得好。”
“我配得一般。你写下来,它们就活了。阿婆的鸡汤,张伯的镰刀,李婶的山药,都活了。木香也活了。”
许兮若说:“它们本来就是活的。”
“本来就是活的。可写下来,别的人也能看见。看见了,就信。信了,就吃。吃了,就好了。”
许兮若说:“那我写你,你就活着。”
高槿之把一片木香放进竹匾,说:“你写我收木香,我就在收木香。你写我回南市,我就在回南市。你写我春天回来,我就在春天回来。你别写我不在。”
“我不写你不在。”
“好。你写我在。”
许兮若低头,在册子上添了一句:“槿之在。药在。山在。家在南市,也在山里。”
那天晚上,许兮若接到她妈的电话。她妈说:“你爸的茶留好了。明前龙井。他天天看,看一遍,说一遍,秋天小高来了,给他喝。”
许兮若说:“他懂。”
她妈说:“他还写册子。天天写。写你,写小高,写南市,写山里。他说,写了就记住了,不写就忘了。”
许兮若说:“他写。我回去看。”
她妈说:“你们秋天回来?”
“回来。”
“那我和你爸等你们。你们回来,我们吃火锅。你爸说,火锅热。你们从山里回来,凉。吃了火锅,就暖了。”
“好。吃火锅。”
她挂了电话,看见高槿之还在包药。木香片晒了半干,他用纸一包一包包好。包上写了字:阿婆,王老中医,师父,张伯,李婶。剩下的一包,他写了“南市”。
许兮若问:“为什么给张伯也包木香?”
高槿之说:“他咳久了,中气弱。木香理气,不猛。配在方子里,稳。”
许兮若说:“你心细。”
“我手细。心不细。”
“你心也细。你记得阿婆,记得张伯,记得李婶。”
“我采药的人,记药,也记人。人也是药。阿婆是药,张伯是药,李婶是药。他们好了,我就记住他们。”
许兮若问:“那我呢?”
高槿之抬头看她。药棚里灯光昏黄,他的眼睛很亮:“你是大药。你治我。我从前一个人,苦来了就苦。现在苦来了,你煮一碗面,我就不苦了。”
许兮若说:“那我一直治。”
“好。一直治。”
夜深了。两人坐在院子里。天凉,露水又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药篓上,落在许兮若的手背上。她问:“你什么时候走?”
高槿之说:“收了黄芩就走。黄芩收了,秋天就深了。秋天深了,南市就冷了。冷了,师父就咳。我回去,给他配药。”
“我跟你回去。”
“你跟我回去。你回去看册子。你爸写好了,你看了,就记住了。春天我们再回来。春天山绿,药长。药长了,我们就回来。”
许兮若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等山绿。等砂仁冒新芽,等木香爬新藤,等柴胡从石缝里钻出来。那时候,我们就回来了。”
许兮若抬头看天。月亮被薄云遮着,只透出一圈白。她说:“月亮不亮。”
高槿之说:“阴天不亮,下雨不亮,下雪不亮。可阴过了就晴,雨过了就停,雪过了就化。晴了,停了,化了,月亮就亮了。”
许兮若说:“那我们现在,是阴的?”
高槿之说:“是晴的。只是月亮歇一会儿。”
许兮若笑了。她把头靠在木香花架旁,闭了一会儿眼。她没睡。她在心里说: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来。我写你在。你一直在。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条长路,路两边都是药圃。左边砂仁,右边木香;前面柴胡,后面黄芩;远处山药爬藤,葛根铺地;更远处黄连开细花,甘草摇着小叶。高槿之走在路中间。他走一步,药就长一寸;他走两步,药就长两寸。她跟在他后面。他回头说:“你去哪儿?”她说:“我跟你去南市。”他说:“你去了就回来。”她说:“回来了再去。”他说:“来回走,累不累?”她说:“不累。你在,我就不累。”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她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高槿之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在心里说:“我跟你走。”
第二天早上,高槿之把木香摊在竹匾上。竹匾放在院子里,阳光薄薄地照下来。木香片一片一片,白里透黄,像一页一页小纸。许兮若坐在旁边写册子。她写:
“白露第二天。木香晒上了。槿之包了五包。阿婆一包,王老中医一包,师父一包,张伯一包,李婶一包。剩下的一包,写南市。我说,你写南市,南市就有人。他说,不是写南市就有人,是人到了南市,南市才有人。我说,那你到南市,我就写你到南市。他说,好。”
她写完,抬头看高槿之。他正把一片木香翻面。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有细小的土痕。她忽然觉得,白露过后,日子真的会一天比一天凉。可院子里有药香,有竹匾,有册子,有人,就不觉得空。
高槿之翻完木香,说:“再过十天,收柴胡。柴胡收了,再收黄芩。黄芩一收,我就走。”
许兮若说:“那我写你走。”
高槿之说:“你写我走,我就走。可你也写我回来。”
许兮若说:“我写你回来。”
高槿之看着她,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还是不动,眼睛动。他说:“好。你写。我回来。”
许兮若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下最后一行:
“白露过。药收了。人还在。等柴胡,等黄芩,等秋天深。秋天深了,他走。他走了,药在。药在,山在。山在,人在。人在,家就在。南市是家,山里也是家。我写下来,他就一直在。”
她写完,把笔搁下。院子里木香正香。蝉不叫了。白露之后,秋天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跟着秋天走——比如一包木香,一本册子,一句写下来的“回来”,还有一个人在心里记住的“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