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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4章 开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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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是新开的药铺?”妇人探头往里看了看。

“是。还没正式开张,不过药材都齐全了。”许兮若侧身让开路,“婶子要抓什么药?”

妇人走进来,打量了一圈铺子。药柜擦得锃亮,标签整整齐齐,柜台上的戥子、药碾、算盘各归其位。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不浓,却清正。

“我婆婆咳嗽半个月了,老不见好。”妇人把药罐搁在柜台上,“夜里咳得厉害,痰白稀,遇风就重。西街药铺给开了川贝枇杷膏,吃了不管用。”

许兮若想了想,问:“婆婆怕冷还是怕热?出汗不出汗?”

“怕冷。不太出汗。”

“舌苔白不白?”

“白,薄薄一层。”

许兮若站在药柜前,手指从药屉上划过。她想起高槿之教过她的:风寒咳嗽,痰白稀,怕冷无汗,舌苔薄白,是风寒束肺。该用麻黄、杏仁、甘草,宣肺散寒。但麻黄性猛,老人用要小心。她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柜台后面坐着喝茶的许父。

许父放下茶杯,走过来,看了看妇人和药罐,然后对许兮若说:“你拿主意。”

许兮若深吸一口气,拉开药柜。麻黄一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又加了一钱紫苏叶,一钱桔梗。她称好药,倒在麻纸上,包成三包。

“一天一包,煮水喝。煮的时候加两片生姜,趁热喝,喝了盖被子发发汗。”她把药包递给妇人,“要是喝了两包还不见好,就再来一趟。要是出汗多了、心慌,就停了别喝。”

妇人接过药包,闻了闻,点头:“这味儿正。多少钱?”

许兮若算了算,报了个数。妇人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数了数,搁在柜台上。许兮若把钱收进抽屉,在账本上记下第一笔:麻黄一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紫苏一钱,桔梗一钱。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

妇人走后,许父坐回柜台后面,重新端起茶杯。“麻黄用得小心,是好事。”他吹了吹浮沫,“但该用的时候不能手软。一钱的分量,老人小孩都能承受。要是犹豫了,减到五分,那就跟没放一样,药力到不了,病去不了。”

“嗯。”许兮若把账本合上,“下回记住了。”

许父喝了口茶,忽然问:“槿之教的?”

“嗯。山里的时候,他让我先看他开方,看了两个月才让我自己写。写错了也不说,等病人回来复诊,让我自己发现问题。”

“这法子好。”许父把茶杯搁下,“错了才知道错。旁人告诉的,记不牢。”

第七天早上,高槿之回来了。他赶着一头灰骡子,骡背上驮着两只大竹篓,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竹篓里是刚从山里收的药材:柴胡、黄芩、葛根、山药,还有一捆晾干的野菊花。骡子后面跟着阿婆,拄着竹杖,走得稳稳的。

许兮若正在铺子里碾药,听见骡蹄声踏踏地响到门口,抬头一看,手里药碾差点掉地上。

“回来了!”她跑到门口。

高槿之一路风尘,裤腿上沾着泥点,脸晒黑了些,但精神很好。他把骡子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解下竹篓,一篓一篓搬进铺子。阿婆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匾,眯着眼睛认了半天。

“山南药铺。”阿婆念了一遍,“好名字。山南,向阳。向阳的药,长得好。”

“阿婆,您怎么来了?”许兮若赶紧搬了把椅子出来。

“来看看你们。”阿婆坐下来,接过许兮若倒的茶,“顺道看看南市。我年轻时候来过一回,几十年了,都变了。”

高槿之把竹篓里的药材倒出来,堆了满满一柜台。柴胡根粗壮,须根少,色深;黄芩条长,断面金黄;葛根片白净匀整,比上次带的还要好。他一样一样拿给许兮若看,嘴里报着数:“柴胡收了十二斤,黄芩八斤,葛根二十二斤。野菊花五斤,阿婆晒的,比咱们晒得好。”

“阿婆手艺好。”许兮若拿起一枝野菊花看。花瓣蜷曲,金灿灿的,一点儿没碎,香气也保存得足。

“山里那棵老桂树开花了。”高槿之从布囊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阿婆说你们家的桂树开得好,这袋桂花是山里那棵老树的,带回来给伯母做糖桂花。”

许兮若接过来,解开袋口。桂花的甜香一下子涌出来,浓而不腻,像把整个山里的秋天装了进去。她深吸一口气,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高槿之看她。

“没事。”她把布袋扎好,“山里桂花比南市香。”

“嗯。山里什么都比南市慢,所以香得久。”

阿婆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把药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标签一张一张读过去。读完了,对许兮若说:“字写得好。比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麻纸上的字强多了。”

“是我爸写的。”

“你爸也是个实在人。”阿婆点点头,“药铺的魂,就在字上。字实在,药就实在。”

中午,许母在家里做了一桌菜,给阿婆接风。阿婆和许母坐在一处,一个讲山里的药圃、雨水、野牲口,一个讲南市的菜价、街坊、天气。两人说话都不快,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到哪里算哪里,却格外投机。许父陪着高槿之在院子里喝茶,问山里的收成、药材的行情、路好不好走。高槿之一样一样答,不急不躁。

许兮若坐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觉得这场景像一张画:老桂树的叶子落下来,飘在茶盅旁边;阿婆的白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父亲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着,不知道在打什么拍子;母亲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混着炒菜的油烟气。

她低下头,翻开药册。册子里夹着一片新放的桂花叶,绿得发亮,是高槿之刚才从布囊里掏出来给她的。她把叶子轻轻夹好,合上册子。

下午送阿婆去车站。阿婆不让送,说她认得路,但许兮若坚持。两人走在巷子里,阿婆拄着竹杖走得慢,许兮若也放慢步子。

“槿之在山里的时候,”阿婆忽然说,“天天去药圃。下雨也去,下雪也去。我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去看看药苗。看有什么用?他说,看着它们长,心里踏实。”

许兮若扶着阿婆的胳膊,没说话。

“你走了以后,”阿婆接着说,“他每天早上还是去药圃。有时候蹲在葛根坡那里,一蹲就是小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土。土干了没有,有没有虫,需不需要浇水。其实那些事我都知道。但他就是要自己看。”

阿婆停下来,喘了口气,又往前走。“他这个人,认准的东西,就放不下。药圃是,你也是。”

许兮若把阿婆送上汽车,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经过药铺门口时,看见高槿之正在柜台后面摆药。他把新收的柴胡一屉一屉码好,码完一屉,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几枝扶正。

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先回了家。

第八天,铺子正式开张。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今日开张,药材齐全”。早上八点,卸下门板,高槿之把柜台最后擦了一遍,许兮若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一个进来的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妇人。她挎着竹篮,篮子里是那只空药罐。

“婆婆好多了。”妇人笑着说,“喝了三包,咳嗽止住了,夜里能睡整觉了。今天来再抓三包巩固巩固。”

许兮若心里一热,手指在药柜上停了一下。她打开麻黄那一屉,称药、包药,手比上次稳了许多。高槿之站在旁边看着,没插手。许父坐在角落里喝茶,也没出声。

妇人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街坊。有来买黄芪的,有来问野菊花的,有来打听能不能代客煎药的。许兮若一个一个应付,高槿之在旁边帮忙称药、包药、算账。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中午人少的时候,许兮若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一个上午卖了七笔,药材出得不多,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用炭笔在账本边上画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歪歪扭扭的,花瓣五片,中间一个圆点。

高槿之看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关铺子,高槿之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许兮若在后院收拾竹匾,把晒了一天的葛根片收进来。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许父许母已经回家了,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巷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车铃。

许兮若抱着竹匾往厢房走,路过柜台时停下来。柜台后面的药柜擦得干干净净,一屉一屉的标签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药材的清苦,从铺子前面一直漫到后院的角角落落。

她把竹匾放下,走到柜台后面,拉开“葛根”那一屉。里面的葛根片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片挨着一片,在月光下像一屉子细瓷。

高槿之从门口进来,看见她站在药柜前,走过来问:“看什么?”

“看葛根。”许兮若说,“你从山里挖的那批,切得真好。一片一片,都像玉。”

高槿之也伸手拿了一片,对着月光照了照。“这棵葛根,是我在后山背阴坡挖的。挖的时候你也在,记不记得?那天露水大,你鞋都湿了。”

“记得。”许兮若把药屉推回去,关上,“那天你说了好多‘就好了’。”

“今天不说‘就好了’?”高槿之笑着问。

许兮若想了想,摇摇头:“今天不说。今天就说,开张了。”

“嗯。”高槿之把手里那片葛根放回药屉,关了柜门,“开张了。慢慢来。”

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月光从铺子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白得像露水。巷子外面,收摊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过去,越来越远。

铺子开了。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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