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4章 开张(1/2)
许父第二天果然来了,腋下夹着一卷裁好的宣纸,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支毛笔,笔头有些秃了,笔杆却磨得发亮,还有一方小砚台、半锭墨。他在柜台后面摆开阵势,让高槿之把药屉一个个抽出来,摊在柜台上。
“抽屉的标签,讲究的是清楚。”许父把宣纸裁成窄条,笔尖蘸墨,悬腕落笔。第一个写的是“柴胡”,行楷,字不大,笔画却利落。“柴胡性升,字势就得往上走一点。黄芩性降,字就得压着写。抓药的人一看字,心里就有数了。”
高槿之站在旁边看,手里帮着递纸、挪砚。许兮若趴在柜台另一头,拿炭笔在麻纸上描着父亲的字形,描完一张就递给高槿之。
许父写一张,高槿之就贴一张。药屉上原来贴的是许兮若用炭笔写的粗标签,此刻揭下来,换上新写的,一屉一屉按药性排好。升的药放在上层,降的药放在下层,中间的按五味归经排。许父写完了柴胡、升麻、黄芪,又写黄芩、黄连、黄柏,再写白芍、赤芍、生地。一屉一屉写过去,写到“葛根”时,他停了一下。
“葛根这味药,性平,可升可降。”他蘸了蘸墨,落笔时腕子微微往上一提,字便带了一点上扬的弧度,“就得这么写。看着平和,里头有劲儿。”
高槿之把“葛根”屉子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字确实跟别的不同,筋骨藏在圆润里头,不张不扬,却稳当。
“伯父,您这字,跟老辈人说的‘字如其药’一个道理。”他说。
许父没抬头,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转了一圈:“我父亲当年写标签,就是这么写的。他说,药性在字里头,抓药的人摸了一辈子药,认得出来。”
写到晌午,标签才写完一半。许母提着一只食盒过来,里头是烙饼、炒鸡蛋、一碟咸菜。四个人就在铺子后院里支了张矮桌,围坐着吃。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暖融融的,墙角一棵老石榴树叶子黄了一半,偶尔落下一两片,被风卷着打旋。
“匾已经让老孙头去刻了。”许父咬了口烙饼,“他手艺好,三天就能取。”
“老孙头是谁?”许兮若问。
“城南刻字铺的,我教过他儿子几年书。”许父喝口水,“价钱算得公道,活也细。”
高槿之给许父添了茶,想了想说:“伯父,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打算过几天回一趟山里。”高槿之说,“铺子里的药材只够铺个底,柴胡、黄芩这些,还得从山里再收一批。后山还有几亩野生的,到了采的时候了。顺便把药圃的事跟阿婆交代清楚,把冬天的管护安排好。”
许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刚开铺子,你就走?”
“来回七八天。”高槿之说,“趁现在还没正式开张,把货备足。开张之后就走不开了。”
许父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药材行当,货是根。货不齐,铺子就是空架子。”
“兮若留在南市,帮着看铺子、照顾家里。”高槿之转头看了许兮若一眼,“她已经认得差不多了,有伯父指点,应付得来。”
许兮若正往嘴里送炒鸡蛋,闻言顿了一下,把筷子搁下:“你一个人回去?山路那么远,又要背药材下来……”
“背不了多少,雇个骡子就行。”高槿之说,“镇上有骡马店,来回都方便。”
许母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话:“兮若说得对,你一个人走山路,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闪失……”
“妈,他山里待得久,路熟得很。”许兮若说。
许母瞪了女儿一眼:“我不是说他路不熟,我是说——”她顿了顿,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我是说,铺子刚租下来,事情多,他走了,谁扛药包?谁搬药柜?你一个姑娘家搬得动?”
高槿之笑了笑:“药柜已经摆好了。剩下的都是细活,兮若做得来。”
许母还想说什么,许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她看了丈夫一眼,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
下午继续写标签。许父写完最后一张“甘草”,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高槿之把写好的标签一张张整理好,按药柜的次序排成一摞,递给许兮若。许兮若拿浆糊一张张贴上去,贴完一屉,关上,再贴下一屉。药柜渐渐有了模样,一屉一屉的药材安安静静躺在格子里,上面贴着工整的楷书,像一列列排好队的兵。
许父站在药柜前,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忽然伸手抽出“甘草”那一屉,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又推回去。他推得很慢,抽屉滑进柜子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父亲,”他背对着高槿之说,“当年也是这么摆的。甘草放在最下层,因为它调和诸药,是底子。”
高槿之站在他身后,轻轻应了一声:“是。我父亲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甘草是君,也是臣,不争主位,却能托住所有的药。”
许父转过身来,看着高槿之,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前几天柔和了许多。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拿起木匣,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晚来家吃饭。你伯母说要包饺子。”
“好。”高槿之应。
许父走后,许兮若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冲高槿之挤了挤眼:“我爸现在不叫你‘他’了。”
高槿之愣了一下:“什么?”
“你没发现?”许兮若走过来,把浆糊碗收走,“刚来那天,他跟我妈说话,说的是‘他怎么样’、‘他有没有’。刚才说的是‘槿之’。”
高槿之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后院收拾天井里的杂物。
接下来两天,两人把铺子前后彻底归整了一遍。檐下搭了三层晒药架,竹片编的,可以抽拉,天晴时推出去晒药,下雨时推进廊下。后院靠墙砌了一座小灶台,专门用来炒制药材,烟道通到墙外,炒药时关上门,药香就不会窜到街上。厢房里做了隔断,一半存货,一半做炮制间,摆了切药刀、药碾、竹匾、桑皮纸。
许兮若从家里翻出一块旧门板,擦干净了,搁在两条长凳上,当作临时的炮制台。高槿之把从山里带来的葛根又晒了一遍,薄薄地摊在竹匾上,一片一片翻动,把边角卷起来的挑出来单独放。
“这些卷边的,是不是废了?”许兮若蹲在旁边问。
“不废。”高槿之把卷边的葛根片收进一只小布袋,“泡水的时候多煮一会儿,药性一样出得来。只是卖相不好,留着自己用。铺子里卖的,要片片匀整。”
“你跟我爸一样,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不是舍不得。”高槿之把竹匾端到太阳底下,“是每样东西都有它的用。山里人过日子,靠的就是这个。你看这葛根,种下去三年才能挖,挖出来切片晒干,一道道工序,哪一道都不能糟蹋。”
第三天傍晚,高槿之开始收拾回山的行囊。蓝布囊洗过了,晾在院子里,干透了收进来,叠得方方正正。换洗衣裳两套,一双旧布鞋,药册他没带,留在书桌上给许兮若用。他从柜台里取了些葛根片和野菊花,用桑皮纸包好,准备带给阿婆。
许兮若坐在厢房的书桌前,把药册翻开到最后一页,拿炭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小字。写完,把书页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路上看。”她把药册推过去。
高槿之翻开,看见她用很小的字写着:
“山路湿滑,鞋要穿稳。后山葛根坡陡,雨后别去。阿婆家的后墙漏雨,顺路看看要不要补。骡马店王掌柜欠咱们三斤黄芪钱,上回说好这次结的,你问一声,不给也别恼,记着就行。还有,炒砂仁的陶罐别放灶台边,阿婆容易碰倒。”
他看完,把药册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
“记下了。”他说。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高槿之背着蓝布囊出了门。许兮若送到巷口,站在老虎灶旁边。张婶正在捅灶膛,煤灰飘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去。
“早点回来。”许兮若说。
“嗯。”高槿之把布囊带子紧了紧,“铺子的事,你多问伯父。药柜第三排左边那屉是黄芪,当归在第四排右边,别放反了。”
“知道了。”许兮若笑,“你都说八遍了。”
高槿之也笑了,抬手想拍拍她的头,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拐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就不见了。
许兮若站在巷口,直到张婶喊她:“兮若,水开了,打一壶回去?”
“好。”她回过神来,打了壶热水,慢慢走回家。
铺子的事果然多。许父每天下午过来,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许兮若理药、写账、贴标签。有街坊进来问有没有黄芪,许兮若从第三排左边抽出药屉,称了三钱,用麻纸包好,递过去。街坊拆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说好。
“闺女,你这黄芪哪来的?”
“山里收的,自己炮制的。”许兮若说。
“怪不得。”街坊把药包揣进兜里,“比药铺卖的那股子霉味强多了。下回还来。”
许父在旁边听着,端着茶杯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着。
第五天,匾送来了。“山南药铺”四个字刻在樟木板上,漆了深棕色,字是描了金的,不张扬,却耐看。许父踩着梯子亲自挂上去,许兮若在门楣上。
“好了。”许父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兮若仰头看着匾,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想象中重得多。铺子还没正式开张,门板还关着,但匾一挂上去,就好像有了生气,有了根。
第六天傍晚,许兮若正在后院里整理晒药的竹匾,听见前面有人敲门。她放下手里的活,穿过铺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挎着竹篮,篮子里搁着一只空药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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