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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3章 归城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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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黎明时分驶入南市地界。许兮若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沁着凉意,外面是平坦坦的田野,稻子刚收过,只剩齐刷刷的稻茬,远处村庄的瓦屋顶上浮着薄薄的炊烟。天边泛着鱼肚白,慢慢洇出一点橘红。

“快到了。”她轻声说。

高槿之从靠背上直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坐了一夜硬座,他倒不觉得多累,只是腿脚有些发麻。蓝布囊放在膝上,里面是给许家带的药材,桑皮纸裹着,麻绳扎得紧实。许兮若怀里抱着药册,册页里夹着在山里采的几朵干野菊,花瓣压得薄如蝉翼,颜色却还鲜黄。

火车鸣笛,缓缓进站。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挑担子的菜农蹲在廊柱下打盹,扁担两头挂着空筐。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机油味,还有南市特有的、说不清的甜腻气息——那是糕饼铺子的桂花香,混着药铺飘出来的淡淡苦味,从站台那头一丝一缕地漫过来。

许兮若站起身,把药册塞进布袋。高槿之拎起蓝布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出站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的砂粒乌黑油亮,栗子裂着小口,冒热气。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见他们过来,笑着招呼:“姑娘,来一包?刚炒的,甜。”

许兮若摇摇头,笑着指指布袋:“回家呢,我妈该等急了。”

老妇人点点头,不再多话,低头翻动锅里的栗子,铲子碰着铁锅,沙沙地响。

南市的街巷比山里热闹得多。天刚亮透,沿街的铺子就都开了门板,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豆浆在锅里翻着白浪,油条在铁笊篱里滋滋响。拉洋车的从身边跑过,胶皮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闷闷的咕噜声,车夫跑得急,汗珠子甩在身后,亮晶晶一串。

许兮若走在前面,步子比在山里快了许多。她认路认得极熟,拐弯抹角都不带犹豫的。高槿之跟在后面,眼睛却不停地看——看路边药铺门口挂的牌子,看摊子上摆的药材,看行人手里提的菜蔬瓜果。南市的一切都紧凑、密集,连空气都是拥挤的,不像山里,天地都舒展开,能望见很远很远。

“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许兮若回头冲他笑了笑。

巷子窄了,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墙头探出石榴树,挂着红艳艳的果子,已经裂了口,露出晶亮的籽粒。巷口有个老虎灶,灶膛里的火红堂堂的,老板娘正往灶上坐水壶,见许兮若过来,哟了一声:“兮若回来啦?你妈念叨好些天了!”

“张婶好。”许兮若笑着应,“先回家,回头来打水。”

“快去吧快去吧。”张婶摆摆手,又看了高槿之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笑眯眯的。

许家临着巷子深处,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平安”二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许兮若站在门前,忽然停住了,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推。

“怎么了?”高槿之问。

她摇摇头,轻轻吐了口气,推开门。院子不大,迎面一棵老桂树,树干粗壮,枝叶婆娑,细碎的黄花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树下摆着竹椅、矮桌,桌上一把粗陶壶,几只青瓷杯,杯底还沾着水渍,像是刚有人坐过。

“妈——”许兮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颤。

正屋的门帘掀开,许母快步走出来。五十来岁的妇人,鬓角已经有了白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她看见许兮若,脚下顿了一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就在女儿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声音是恼的,眼圈却是红的。

许兮若搂住母亲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上:“妈,我回来了。”

许母又拍了她一下,这回轻了,手落在她背上,摩挲了两下。“瘦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女儿,又看看后面站着的高槿之,脸色缓了缓,“槿之也来啦?”

“伯母好。”高槿之微微躬身,声音稳稳的,手却下意识地把蓝布囊往身前挪了挪,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进来坐,进来坐。”许母侧身让开路,又朝屋里喊,“老许,女儿回来了!”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许父从屋里走出来,清瘦的脸,戴一副圆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站在门槛里,逆着光看了许兮若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回来了好。”

声音平淡,嘴角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许兮若跑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把脸在他肩头蹭了蹭。许父拍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高槿之身上,打量了几眼。

“伯父好。”高槿之又躬身。

许父点头:“路上顺当?”

“顺当。”高槿之说,“火车准点到的。”

许母已经在院子里张罗开了,搬椅子,倒茶,又把那半把韭菜搁下,拍着围裙说:“还没吃早饭吧?我去下碗面,卧两个鸡蛋,先垫垫。中午再正经做饭。”

“妈,不急。”许兮若拉住她,“先把东西放下。”

她解开布袋,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往外掏。桑皮纸包着的葛根片,粗陶罐装的炒砂仁,木匣里的山药干,还有一小袋野菊花,金灿灿的,干透了的香气一开袋就窜出来。

“这是山里自己采、自己炮制的。”许兮若把葛根片捧到父母面前,“葛根是槿之亲手挖的,三年老根,趁鲜切的,晒了七个日头。泡水喝,生津止渴,秋天燥气重,正好润润。”

许父接过一片葛根,对着光照了照。奶白色的切片薄而匀,边缘带着一点棕褐色的皮,断面细腻,隐约能看见纤维的纹路。他放在鼻尖闻了闻,点头:“好货。粉性足,干透了的。”

“这罐是炒砂仁。”许兮若又捧起陶罐,“槿之炒的,火候刚刚好,不焦不生。姆妈胃寒,煮汤的时候放几颗,暖胃行气。”

许母接过来,掀开桑皮纸封口,一股辛香扑鼻。“香。”她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你这丫头,出去一趟,倒学会疼人了。”

“还有野菊花。”许兮若把那袋金黄的干花放在桌上,“山里向阳坡采的,晒得干干的。泡水喝,败火明目。爸看书写字久了,眼睛容易干涩,喝这个好。”

许父点点头,取下眼镜擦了擦,目光却转向高槿之:“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高槿之答,“山里药圃自己种的,也有后山采的。炮制都是老法子,不敢偷工。”

许父把葛根片放回桑皮纸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桂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山里,日子过得惯?”许父问。

“过得惯。”高槿之说,“山里日子慢,但踏实。”

许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眼镜戴回去,起身给高槿之倒了杯茶。粗陶壶嘴磕着杯沿,叮的一声轻响。

“喝茶。”他把杯子推过去,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停,“兮若从小没出过远门,这大半年,辛苦你照看。”

“是我该做的。”高槿之双手接过杯子。

许母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行了行了,别站在院子里说话了,进屋坐。我去做饭,你们爷俩慢慢聊。”

午饭是许母一个人张罗的,许兮若要帮忙,被赶了出来:“去去去,陪你爸说话。你那手艺我还不知道?炒个青菜都能糊锅。”

许兮若吐了吐舌头,退回堂屋。堂屋不大,迎面一张八仙桌,漆面磨得发亮,桌腿垫着瓦片。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笔法粗率,落款已经模糊了。两边各悬一副对联,纸色发黄,字迹却还清楚:“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高槿之站在对联前看了一会儿。许父端着茶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我父亲留下的。早年家里开药铺,后来铺子没了,字还挂着。”

“伯父也懂药?”高槿之问。

“懂一点。”许父在竹椅上坐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年轻时跟着父亲在铺子里抓药、炮制,后来铺子公私合营了,就改行教书。药这东西,丢了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高槿之:“葛根趁鲜切,晒七天,这法子现在不多见了。药厂里都是烘干,快是快,燥性大,不如日晒的润。”

“是。”高槿之在他对面坐下来,“日晒的葛根,火气退得透,泡水喝不燥口。烘干的急,药性没转化好,喝了容易口干。”

许父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说:“我小时候,父亲炮制药材,我在旁边打下手。切葛根的时候,他总说,刀要斜着下,片要薄厚一致,太厚了药性出不来,太薄了晒的时候容易碎。每一刀都得用心。”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有道理。”高槿之说。

“是啊。”许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可惜后来没传下来。我改了行,哥哥们也不肯学,嫌苦。父亲走的时候,那套切药的刀都锈了。”

他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高槿之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厨房里飘来的油烟气,暖融融的。

许兮若从里屋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她手里捧着那本药册,在父亲身边坐下来。

“爸,你看看这个。”她把药册翻开。

许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在山里识药、采药、炮制的心得,旁边贴着麻纸标签,写着药名、性味、功效。间或夹着压干的叶片、花瓣、细根,颜色褪了些,形状还在。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大约是蹲在药圃里随手记的,页角还沾着干了的泥点。

许父翻得很慢,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看见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画,是许兮若自己画的药圃图:几畦药田,一间草棚,远处是山,近处是溪,溪边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并肩站着。

“画得不好。”许兮若有点不好意思。

许父把药册合上,放在桌上,手掌覆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好。”他说了一个字。

许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吃饭了,别光顾着说话。”

饭菜摆上八仙桌。一盘清炒豆苗,一碟酱萝卜,一碗红烧豆腐,还有一砂锅老母鸡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珠,几颗红枣沉沉浮浮。许母给每人盛了汤,又端上一屉新蒸的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家里没什么菜,随便吃。”许母把鸡腿夹给高槿之,“山里吃得清淡,来城里换换口味。”

“谢谢伯母。”高槿之双手捧着碗接。

许父开了瓶黄酒,倒了两盅,推一盅给高槿之。“喝一点,解乏。”

“我现在酒量浅了。”高槿之说。

“浅就少喝,随意。”许父自己先抿了一口,眯了眯眼,“山里的药圃,有多少亩?”

“连药带圃,约莫两亩。”高槿之答,“种了柴胡、黄芩、山药、砂仁,还有几畦葛根。后山还有野生的,年年采,年年留。”

“够用?”

“够用。自己用,也给乡里乡亲配一些。不指着这个赚钱,就是守着那片地,心里踏实。”

许父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以后打算怎么办?就在山里待一辈子?”

这话问得直接,饭桌上静了一静。许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老许,吃饭就吃饭。”

“我就是问问。”许父看了妻子一眼,“又不是外人。”

高槿之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山里是要守的,听我爸说那片药圃是祖上传下来的,丢不得。但兮若想家,我也想让她两头都顾上。以后打算半年在山里,半年在南市。山里种药采药,南市这边,可以开个小铺子,卖山里的药材,也给人看看小病。两头跑,虽然累些,但两头都能顾上。”

许父端着酒盅,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动着。酒液在盅里晃荡,映着头顶的灯光,黄澄澄的。

“铺子找好了?”他问。

“还没有。”高槿之说,“先看看,不急。”

“巷口往东走,过两个路口,有间铺面要转租。”许父把酒盅搁下,“我前几日路过看见的。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差,挨着几个住宅巷子,街坊邻居抓个药、问个方,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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