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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3章 归城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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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爸,你去看了?”

“路过。”许父夹了一筷子豆苗,没看女儿,“就是看见了。”

许母在旁边抿着嘴笑,给高槿之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吃过饭,许兮若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厨房里碗碟碰得叮当响,许母压低声音问:“他现在对你好不好?”

“好。”许兮若低头洗碗,耳朵尖有点红。

“人倒是老实。”许母擦着灶台,“话不多,眼睛里有活。比你爸当年强。”

“妈——”

“我说真的。”许母把抹布挂好,“你爸当年第一次来我家,紧张得打碎了一只碗。他倒好,稳稳当当的,还能跟你爸聊药。”

许兮若笑了:“他就那样,三句话不离如今的本行。”

“如今这个本行好。”许母拍拍女儿的肩膀,“种这几年药材的人,踏实了许多,比他还在他父亲集团公司里做商人的时候踏实。”

下午,许父果然带着他们去看了那间铺面。铺子在一条不大不小的巷子里,斜对面是一家酱园,隔壁是裁缝铺,再过去是家小茶馆,零零散散有些客流。铺面不大,一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一间厢房。门板上了漆,漆皮有些剥落,但骨架子结实。门槛磨得凹下去一块,踩上去倒还稳当。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陈,听说他们要开药材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我原先也是开药铺的,后来年纪大了,做不动了。你们要租,最好不过。药材行当,积德的事。”

高槿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朝向、通风、潮气,又走到后院,仰头看了看天井。“院子小,晒药不够。但可以在檐下搭架子,摊薄些,多翻动。”

“后面那间厢房可以做仓库。”许兮若推开厢房门,里面堆着些旧桌椅,尘灰满布,但墙壁干爽,窗户朝南,光线好。

陈老先生从抽屉里翻出房契,摊在桌上:“租金好说。我看你们是实在人,不还价,我说个数,你们觉得行就行。”

他报了个数字,比许兮若预想的低了些。高槿之看了许兮若一眼,许兮若微微点头。

“行。”高槿之说,“我们租了。”

陈老先生笑起来,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好,好。铺子交给你们,我放心。我那些老主顾,以后还得来抓药,你们给好好看着。”

“一定。”高槿之躬身。

从铺子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拉起了长长的影子,酱园门口的酱缸一排排摆着,盖子半敞,酱香混着桂花的甜味,在风里搅成一团。许父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许兮若挽着高槿之的胳膊,走在后面。

“你怎么知道我爸会喜欢那些药材?”她小声问。

“我不知道。”高槿之老实说,“我就是把山里带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办法。”

许兮若笑起来:“你倒是实在。”

“实在好。”高槿之低头看她,“如今实在,就不累。”

许父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他们一眼:“明天去市场看看,抓药的戥子、药碾、药柜,都得置办。我知道几家老铺子,东西好,价钱也公道。”

“好。”高槿之应道。

许父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铺子开起来,名字想好了没有?”

高槿之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

许兮若想了想,说:“叫‘山南药铺’怎么样?山南,山的南边,南市的山里。又好记,又有出处。”

“‘山南’。”许父念了一遍,“还行。回去写个字,做个匾。”

“爸,你写。”许兮若跑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你字好。”

许父嘴角动了动,没推辞。

晚上回到家,许母已经把厢房收拾出来了,换了干净被褥,窗台上搁了一盆茉莉,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许兮若站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妈,这间不是放杂物吗?”

“杂物搬阁楼了。”许母拍拍枕头,“槿之头回来,总不能睡竹榻。厢房清静,窗子朝南,早上太阳好。”

“谢谢伯母。”高槿之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去吧。”许母把他往屋里推了一把,“半个山里人还讲究这个?早点歇着,明天事多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身后晃荡。高槿之站在厢房里,环顾四周。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盒洋火。窗台上那盆茉莉开得正好,细白的花瓣在暮色里像落了一层雪。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巷子,路灯刚亮,昏黄的光圈里,有小孩在踢毽子,毽子上的铜钱叮叮响。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

他站了很久,直到许兮若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还不睡?”

“就睡了。”他转过身。

许兮若走进来,把那本药册放在书桌上。“这个放你这儿。铺子里要用。”

“好。”

她站在月光里,身影薄薄的。“槿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她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高槿之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正屋。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药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那些字迹、那些干花、那些叶片,都浸在清亮的月色里,安安静静的。他把手覆在药册封面上,就像白天许父做的那样。

第二天,他们去市场置办东西。南市的药材市场在城东,一条长街,两边全是药铺、药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香,苦中带甘,涩里透辛,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却并不难闻。卖药的、买药的、切药的、碾药的,人来人往,嗡嗡的说话声像蜂群。

高槿之在几个药摊前蹲下来,抓起药材细看。黄连,山西的,条肥,断面金黄;当归,岷县的,头大身粗,油润;白芍,亳州的,片薄如纸,粉性足。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偶尔问两句价,不问也不买。

许兮若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新买的戥子、药碾。戥子是小铜秤,秤杆上的星点细密,秤盘圆亮。药碾是铁铸的,沉甸甸的,碾槽深而光滑。她抱累了,就把东西搁在相熟的药铺柜台上,跟掌柜打个招呼。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她抱着这么多家什,笑问:“兮若这是要开铺子了?”

“嗯,下个月开。”

“好呀。”掌柜把戥子拿起来看了看,“这戥子好,星准。谁给你挑的?”

“槿之挑的。”

掌柜看了高槿之一眼,点点头:“眼力好。哪家的?”

“南市西城区许家的,现在住山里。”

“山里好。”掌柜把戥子放回去,“山里药材地道,炮制也实在。以后你铺子开了,我给你介绍客人。”

“谢谢李叔。”

从市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两人在街边小摊上吃了碗馄饨,虾皮紫菜汤底,撒一把葱花,鲜得很。高槿之吃完,把碗底的汤也喝了,放下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南市药材多,但质量参差。”他说,“光黄连,我今天看了七八家,真正够年份的只有两家。剩下的,不是陈货就是掺了东西。”

“那怎么办?”

“自己收。”高槿之说,“直接从药农手里收,或者自己去产地看。山里柴胡、黄芩、葛根,咱们自己种自己炮制,品质心里有数。其他药材,慢慢找路子。”

许兮若点头,把碗筷收好。“我爸那边,有几个老关系还在,回头问问。”

“嗯。”

下午回到铺子,两人开始打扫。扫帚是许兮若从家里带来的,竹枝扎的,扫起来沙沙响。灰尘腾起来,呛得她直咳嗽,高槿之拿湿布捂住她口鼻:“你歇会儿,我来。”

“一起干,快些。”

他们一个扫,一个擦。门板卸下来,用清水洗过,晾在院子里。药柜抬进来,一格一格擦干净,用艾草熏了一遍,去潮气。高槿之从山里带来的药材摆进柜子,葛根片、炒砂仁、野菊花、山药干,一样一样码好,贴上许兮若写的麻纸标签。标签上的字还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斜斜的,却清清楚楚。

许父傍晚过来,腋下夹着一卷纸。他把纸摊开在柜台上,是一张条幅,墨迹还新着,写的是“山南药铺”四个字。楷书,笔画敦厚,结体端方,墨色浓淡得宜。

“写得不好。”许父嘴上说着,手指却在纸边轻轻抚过,眼里有掩不住的满意。

高槿之把条幅拿起来,对着光看。“好字。伯父,这字挂上去,铺子就有魂了。”

许父摆摆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明天我过来,帮你写几个药柜上的标签。你的字,太硬了。”

“好。”高槿之笑着应。

许父走了,背影在巷子里越拉越长。高槿之把条幅仔细卷起来,放在柜台里,转身对许兮若说:“你爸是个实在人。”

“嗯。”许兮若正蹲在地上整理药屉,头也没抬,“跟你一样实在。”

高槿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一起分拣药材。药屉里,柴胡和黄芩挨着,一个味辛,一个味苦,辛的往上走,苦的往下走。他把它们分开,一格一格放好。外面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叫卖声、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药柜的木纹染得柔和。

许兮若忽然说:“槿之,你说‘好了’,到底什么是‘好了’?”

高槿之想了想,把手里那枝柴胡轻轻放进药屉,关好抽屉。

“就是该收的收了,该存的存了,该走的路走了,该回的家回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你看,天快黑了,有人收摊回家,有人往家赶。大家都有地方去,有事情做,有念想。有念想,就好了。”

许兮若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巷口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那我们呢?”

“我们?”高槿之低头看她,笑了笑,“我们慢慢来。铺子开起来,药卖出去,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日子一天一天过,该来的来,该走的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像山路上的石板,一块接一块,铺向远处。远处是南市的万家灯火,再远处,是看不见的山。山在那儿,不会跑。城在这儿,等着他们。两头都顾上,心就安。心安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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