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白露采葛(1/2)
处暑的风凉透几场,草叶尖便凝了薄露。天刚蒙蒙亮时,药圃里浮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叶片坠着水珠,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白露就这么踩着露水汽来了。
高槿之早早就起了,肩上挎着竹篓,手里攥着短锄,站在院中等许兮若。今天要去后山采葛根,那片背阴坡的葛根长了整三年,正到采收的最好时节。
许兮若系好布衫盘扣,把毛边册子塞进怀里,又揣了两把麻纸与炭笔。她跟着高槿之往后山走,露水打湿布鞋鞋尖,凉丝丝的渗进来。
“葛根长在背阴坡,喜凉,喜湿,根扎得深。”高槿之拨开挡路的荆条,“采的时候得顺着根须慢慢刨,断在土里就浪费了。浪费了,对不起它三年的生长。”
许兮若点头。她从前只见过药柜里切好的葛根片,白生生的,嚼着有清甜味,却从不知道它在暗无天日的土里长什么模样。
走到后山坡,高槿之蹲下身,指尖顺着藤蔓往根部摸,摸到土面微微凸起的地方,才拿起短锄,轻轻刨开表层浮土。腐叶簌簌滚落,露出棕褐色的根皮,带着细密的纹路。
“你看,这是株老根,够年份。”他又指了指旁边几株细藤,“这几株是今年新长的,留着,再长两年再采。采老留嫩,年年有得采。年年有,就好了。”
“怎么分新根老根?”许兮若凑过去看。
“看藤。”高槿之指尖碰了碰粗糙的老藤,“老藤皮糙,节密,叶片深绿。新藤皮嫩,节稀,叶子浅绿。就像人,老了皮皱,年少的皮光。”
他手里的短锄慢慢往深里刨,土块落在旁边堆成小小的丘。葛根一点点露出来,弯弯曲曲的,像土里藏着的粗手臂,须根密密地扎进泥里。
“葛根性凉,解肌退热,生津止渴。”他一边挖一边说,“夏天暑气重,煮水喝,心里的火就散了。秋天燥,口干舌燥,含一片鲜根,津液慢慢就生了。它不像柴胡那样走表发汗,也不像黄芩那样泄下清火,是慢慢润到骨子里的。润透了,脏腑就舒展开。舒展了,就好了。”
许兮若掏出册子,借着晨光记。笔尖落在纸上,沾了点露水,墨色微微晕开。
挖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整根葛根才完整刨出来。高槿之拎着根须抖了抖土,沉甸甸的,带着山林里的湿腥气。
“这根好。”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够切满满一匾。晒透了能存一整年。存得住,冬天就有得用。有得用,就好了。”
许兮若伸手接过来,沉得坠手。表皮的泥土蹭在指尖,凉丝丝的。
两人沿着坡地慢慢采,专挑粗壮老根,留下细嫩幼苗。一上午功夫,竹篓就装了大半。太阳升起来时,雾气散了,草叶上的露水慢慢收干,风里带着干松的草木气。
“歇会儿。”高槿之找了块平整的山石,拂去上面的落叶与松针。
许兮若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布包,里面是早上蒸的红薯,还温着。她递了一个给高槿之,自己也剥了一个,咬一口,甜丝丝的薯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下午周先生该带孩子们来了。”她说。
“嗯。”高槿之咬了口红薯,“下午走溪边那条线,药材多,路也平。孩子们小,走陡坡累。走平路,身子轻松,就记得住。记住了,就刻进心里。刻进心里,就好了。”
许兮若弯起眼睛笑:“你现在说话,三句就绕到‘好了’。”
“本来就是。”他也笑,露出整齐的牙,“凡事往好了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到了,就好了。”
下午辰时刚过,山道那头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叽叽喳喳的笑闹,像山雀成群飞进了林子里。周砚之走在前面,青布长衫下摆沾了点尘土,身后跟着十几个孩子,个个背着粗布小兜,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高先生,许姑娘。”周砚之拱手,“孩子们盼了好几天,天不亮就往学堂跑,都催着我早点上山。”
“来了就好。”高槿之点点头,“今天走溪边,路平。慢慢走,多看,多闻,别伸手乱摘。有的草汁沾皮肤,会痒。”
孩子们齐声应“好”,声音脆生生的,惊飞了枝头上的几只麻雀。
队伍顺着溪水边走。高槿之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一株草慢慢讲。
最先看见的是车前草,就长在路边洼地里,穗子直直挺着,宽宽的叶片趴在地上,像铺开的小手掌。
“这是车前草。”高槿之蹲下来,“你们看,叶子贴着地长,像过去车轱辘碾过的印子,所以叫车前。味甘,性寒。清热利尿,通淋止痛。夏天小便黄、涩痛,抓一把煮水喝,两次就通利了。”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二丫探出头,声音细细的:“先生,这个能当菜吃吗?”
“嫩叶子可以焯了拌着吃,有点清苦。”高槿之说,“但不能多吃。性寒,吃多了伤脾胃。脾胃伤了,就不想吃饭。不想吃饭,就不长个子。不长个子,就不好了。”
孩子们都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许兮若站在旁边,掏出麻纸,用炭笔写了“车前草”三个字,用细草绳系在车前草的花茎上。
“给你们做个记号。”她笑着说,“下次来,你们远远看见这纸条,就认得它了。”
再往里走,溪边石缝里长着成片的石韦,叶片披针形,背面覆着一层棕褐色的孢子粉,像撒了细糠。
“这是石韦。”高槿之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正面,“长在石头上,喜阴湿。能清肺止咳,利尿通淋。秋天燥咳,痰堵在胸口咳不出来,用它煮水喝,慢慢就化了。采的时候只摘老叶子,嫩的留着继续长。连根拔了,这片石头就再也不长石韦了。拔绝了,后人就没得用。没得用,就不好了。”
孩子们都凑过去看,没人伸手碰。有个小男孩凑得近,轻轻吹了吹叶片背面,细粉飘起来一点,他赶紧捂住嘴,怕吹坏了似的。
许兮若又系了个麻纸标签,提笔在册子上记:白露日,周先生携孩童十五人上山识药。车前、石韦。孩童皆惜草木,不敢轻触。
走到一片缓坡,地上铺着厚厚一丛垂盆草,肉质叶片圆滚滚的,一丛叠着一丛,像铺了层绿毯子。
“垂盆草。”高槿之掐下一小截,递给最前面的孩子,“味淡,性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要是在山里摔了、磕肿了,找新鲜的垂盆草捣烂敷上,很快就消。但要是伤口深、出血多,可不能只靠它,得赶紧下山找大夫。草药是帮衬人的,不是万能的。”
孩子们挨个传着摸那截垂盆草,都小心翼翼的,指尖轻轻碰一下就收回来,像捧着什么稀世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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