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白露采葛(2/2)
许兮若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心里软乎乎的。她从前在南市药铺学药,对着的是风干的药材、印在纸上的图谱,哪有这样对着鲜活草木学习的鲜活。山里的孩子认药,闻的是活的药香,摸的是活的茎叶,记在心里的,定然比纸上的深刻。
一路走,一路认。孩子们又认了蒲公英、马齿苋、鸭跖草。每认一味,许兮若就系个麻纸标签,在册子上添一笔。高槿之讲的不只是药性,更多的是采挖的规矩、与山相处的分寸:采半留半,不赶尽杀绝;草木有灵,不可轻慢;是药三分毒,不可乱服。孩子们听着,似懂非懂,但眼里都透着认真。
日头偏西时,周砚之带着孩子们告辞。孩子们都恋恋不舍,二丫跑过来,塞给许兮若一朵小小的野菊花,花瓣嫩黄,还带着露水。
“姐姐,给你。”她仰着小脸,“这个也是药吗?”
“是药。”许兮若笑着接过来,“野菊花,能清热解毒,明目。上火了嗓子疼,用它泡水喝,就好了。”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跟着队伍往山下去。孩童的说笑声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山道尽头,山林又恢复了安静。
高槿之把采回来的葛根倒在院子里,准备趁鲜炮制。
“葛根要趁鲜切。”他打来溪边挑的清水,把葛根一根根洗干净,“放干了皮难剥,也切不动。切不动,药性就出得慢。出得慢,救急就顶不上。顶不上,就误事。误事,就不好了。”
泥土冲掉,露出黄褐色的根皮。他再用竹刀刮去外皮,里面的肉是奶白色的,泛着水润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
许兮若蹲在旁边帮忙,把洗好的葛根递给他。“葛根也算药食同源吧?”
“算。”高槿之手里的竹刀很稳,一下一下切成厚片,落在木盆里,发出轻响,“既能入药,也能当饭吃。荒年的时候,挖葛根磨粉,能救一家人的命。它扎根深,耐旱,大旱年景别的草都枯了,它还在土里活着。活着,就能给人留条活路。有活路,就好了。”
切好的葛根片摊在竹匾上,白白的一片,像撒了满匾的玉。风一吹,表面慢慢收干,颜色微微泛黄。
“晒七天就干透了。”高槿之说,“干透了装陶罐,密封好,存三五年都不坏。存得久,急用的时候就能拿出来。有准备,就不慌。不慌,就稳了。稳了,就好了。”
许兮若蹲在竹匾边,把叠在一起的葛根片轻轻分开,让每一片都晒到太阳。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连鼻尖都沁出了细汗。
接下来几日,两人忙着收整。把炮制好的药材一一归仓:炒砂仁装了粗陶罐,封了桑皮纸;柴胡、黄芩分了药屉,贴上标签;山药片收了木箱,垫了防潮的油纸。高槿之又把药圃里的杂草清了一遍,给每味药都浇了一遍透水,拉着阿婆细细交代管护的细则:哪畦药要多浇水,哪味药怕晒,竹筛要三天翻一次。
阿婆拎着一篮子腌萝卜干来,往灶房的坛子里放。“你们去南市,多住些日子。药圃有我呢,我天天来转一圈,浇水拔草误不了。”
“辛苦阿婆了。”许兮若给阿婆倒了碗热水。
“不辛苦。”阿婆笑得满脸皱纹,“槿之从小在这山里长大,药圃就像他的家。你们去城里办事,办完事就回来。山里的家,永远在这儿。在这儿,心就定。心定了,就好了。”
张伯也扛着一小袋野菊花来了,是刚晒的,花瓣蜷着,金黄金黄的。“山里的野菊花,败火明目。带过去给你爸妈尝尝。不值钱,是个心意。”
李婶端着一簸箕南瓜干跟在后面,是蒸了又晒的,咬开甜丝丝的。“路上当零嘴吃,垫垫肚子。”
乡里人的心意,简简单单,都塞进布囊里,沉甸甸的,压得肩头发沉,心里却暖。
动身那天是个晴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妥当了。高槿之背着蓝布囊,里面装着药材、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本山图。许兮若抱着那本厚厚的药册,还有给爸妈带的砂仁、葛根、山药干。
走到院门口,高槿之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石头墙,木门,药棚的草檐,院角的木香树,都浸在淡青色的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目送他们。
“锁门吧。”许兮若轻声说。
“嗯。”他拉过木门,挂上铜锁,咔嗒一声响,扣住了满院的药香。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闷闷的响,和来时的声音一样。晨风吹过来,裹着葛根的清苦、野菊的淡香,还有泥土的腥气。
许兮若走了几步,又回头望。药圃越来越小,慢慢隐在山坳里,只剩一点绿影。
“舍不得?”高槿之侧头问她。
“有点。”她笑了笑,“但也想南市,想我爸妈。”
“两头都想,就两头跑。”他说,“山在这儿,不会跑。城在那边,也等着。我们慢慢走,走稳了,两头都能顾上。顾得上,心就安。心安了,就好了。”
许兮若点点头。她想起刚进山的时候,满心是逃离南市的疲惫,觉得这深山药圃就是唯一的归宿。如今要回南市,心里也踏实,因为知道山里有个家在等,身边有个人陪着。
山路弯弯,往山外延伸。晨雾在山谷里飘着,像轻纱。远处的村子传来鸡鸣,一声两声,划破清晨的静。
“到镇上坐汽车去县里,再转火车。”高槿之说,“慢点儿走,不急。”
“不急。”许兮若说。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蓝花,露珠还没干,亮晶晶的。她想起这大半年的日子,从小满到白露,从药苗刚抽芽到药材满仓,从初进山的生疏到如今的熟稔,从一个人的踟蹰到两个人的安稳。
日子就像山里的药草,慢慢长,慢慢熬。熬透了,就好了。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满山谷的草木香。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
前面的路还长,山里的家在身后,城里的家在前方。
走着走着,就到了。
到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