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檐下药香长(2/2)
冬至那日,许母早早就拎着肉馅和面皮来了,还有一颗刚从窖里取出来的大白菜,脆生生的。“今天包饺子,猪肉白菜馅,吃了暖和过冬。”许父也早早过来,揣着一瓶米酒。后院的炭火盆烧得旺旺的,上面坐着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许母擀皮,许父和高槿之包,许兮若负责摆饺子,手笨,时不时捏破一个,就赶紧偷偷藏到一边。
许父包的饺子周周正正,棱角分明,跟他写的行楷字一个模样。高槿之包的也结实,山里干活练出来的手,稳当得很。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明年的打算。高槿之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说:“我想着,把铺子东边那间小厢房盘下来,改成煎药室。置几个砂锅,代客煎药。有些街坊家里没人煎药,或是火候掌握不好,咱们代煎了,也方便人。”
许父捏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点头:“是正事。开药方容易,煎药难,火候、水量都有讲究。你们肯替人着想,这就对了。钱要是不够,我那儿还有些积蓄。”高槿之连忙道:“够的伯父,这俩月攒了些,差不了多少。等盘下来,再添个药童,就更顺手了。”许母也笑着附和:“好,盘下来宽敞,以后你们也不用总挤在柜台后面。”许兮若低着头摆饺子,嘴角偷偷翘着,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
进了腊月,头一场大雪便落了下来。雪下了一整夜,簌簌地打在瓦上,早上开门一看,院子里的老石榴树披了一身白,晒药架上积了厚厚的雪,连巷口的老槐树都成了琼枝玉树。高槿之拿了扫帚,先扫出一条通往后院的路,又把晒药架上的雪仔细扫干净,怕雪化了潮了药材。
许兮若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铜手炉,手里还拎着一块生姜。她生了灶火,切了几片姜煮了姜茶,盛在粗瓷碗里,递一碗给高槿之。“快喝,驱驱寒。”高槿之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都凉冰冰的。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雪天病人少,一上午只来了两三个抓药的。下午更是清静,巷子里连叫卖声都没了。两人就在柜台后面坐着,围着炭盆烤火,一边整理药材。高槿之拿出两份柴胡,一份根粗色深,是山里收的野生柴胡;一份细弱色浅,是市面上常见的家种货。“入药的东西,差一丝一毫,药性就差远了。”他拿起野生的那根,掰断,断面黄白,有败油气,“咱们铺子,宁可少赚,也不能进次药。砸了招牌事小,误了病人事大。”许兮若郑重地点头,把两份柴胡分别包好,做上记号,收进药屉。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东街的李二满身是雪跑进来,急得声音都抖了:“高先生,许姑娘,快!我媳妇生了孩子半个月,今早受了寒,肚子疼得厉害,恶露也下不来,你们快去看看!”高槿之猛地站起身,问了两句症状,心里便有数了:产后体虚,寒凝血瘀,得用生化汤温经散寒。
他飞快地拉开药屉: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又加了少许肉桂,温通血脉。包药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一小包红糖,塞进药包里:“煎的时候加进去,大火烧开,小火慢煎一刻钟,趁热喝。喝完捂上被子发发汗,再用暖水袋暖暖肚子。要是疼得还厉害,就再来找我。”
李二接过药包,连连道谢,转身冲进了雪地里。许兮若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幸好咱们今天没关门。”高槿之拍了拍身上的雪:“做药铺的,哪有风雪天关门的道理。病人等着用药,咱们就是门脸,得让人找得着。”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映得两人脸上都红红的。
夜里雪停了,月亮升上来,清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昼。两人关了门板,把药柜挨个检查一遍,确认都关严实了,才搬了凳子坐在炭盆边。许兮若拿出账本,就着油灯算这个月的账,算着算着,眼睛亮了:“高槿之,咱们这个月除去本钱,攒的钱差不多够盘厢房了!”
高槿之凑过去看,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小小的影子。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声说:“兮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许兮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捻着账本的纸页,小声说:“不辛苦。开铺子,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
外面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二更天了。院子里的雪安安静静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铺子里慢慢漾开。两人都没再说话,却都觉得心里格外踏实,像落了雪的大地,安稳,厚重,藏着来年的生机。
腊月里,日子过得更快。山南药铺的名声越传越远,连城北的人家都绕路来抓药,说这里的药地道,价钱公道,人也心善。许兮若的医术长进不少,寻常的风寒、泻痢、咳嗽,都能自己诊脉开方,稳妥得很。遇到拿不准的,便问许父或是高槿之,问过了就记在小本子上,没事就翻着看。
许父看她这般用心,一日下午,拎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过来。盒子古旧,包浆温润,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针身擦得锃亮。“这是我父亲当年用的。”许父指尖拂过银针,语气里带着点怀念,“他老人家既懂方药,也通针灸。我当年心思不在这上面,荒废了。你们俩心细,又肯钻研,这套针留给你们,往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高槿之和许兮若都郑重地接过来。这哪里是一套银针,分明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心意,是医者的仁心与担当。他们把木盒放在药柜最上层的抽屉里,仔细锁好,像守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腊月二十三,小年,铺子只开半天。下午两人一起扫尘,把药柜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每个抽屉都拉出来检查,药材有没有受潮,标签有没有卷边。许兮若还剪了个小小的红福字,踮着脚贴在药柜侧面,红红的一点,衬着深棕色的药柜,喜气洋洋的。
高槿之看着她踮脚的样子,忽然说:“兮若,等明年春天,咱们把后院收拾收拾,砌个小花坛,种点薄荷、金银花、车前草,既能入药,夏天也好看。”许兮若回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好啊,再种点凤仙花,我小时候最爱染指甲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晚上去许家吃小年饭,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炖豆腐、蒸扣肉,还有许母拿手的糖桂花糯米藕。许父喝了点米酒,脸膛红红的,看着高槿之和许兮若,语气郑重:“当初槿之从山里回来,我心里还打鼓,怕年轻人浮躁,守不住这药铺。这大半年看下来,你稳当,心正;兮若也长进了,细心。这山南药铺,交给你们俩,我放心。”
许母也笑着给两人夹菜:“好好过日子,好好开铺子,以后的日子,红火着呢。”许兮若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压不住笑意。高槿之端起酒杯,站起身,认认真真敬了许父一杯:“伯父伯母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守着铺子,不辜负您们的心意。”
酒足饭饱,两人并肩走回药铺。巷子里挂着红灯笼,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儿越来越浓。雪已经化了些,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冷意,混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药铺的门板关着,却仿佛能闻到里面淡淡的药香,安稳,沉静。
站在铺子门口,高槿之掏出钥匙开门,许兮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抓药、炮制、算账、待人,像慢火熬药,慢慢熬出滋味,熬出暖意。
檐下的药香一天天飘着,绕着老槐树,绕着青石板巷,绕着两个人的日子,越长越浓,越久越暖。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