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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6章 春深药苗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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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日,天放了晴。残雪沿着瓦檐滴滴答答化着,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山南药铺的门板只开了半扇,高槿之蹲在门口贴春联,红纸是许母一早送来的,许父亲笔写的,上联“药香传巷陌”,下联“仁心暖四时”,横批“山南春早”。墨汁还带着潮气,红得鲜亮,映着雪光,格外喜庆。许兮若站在边上递浆糊,手指冻得红红的,见他肩头落了点碎雪,便伸手轻轻拂去。“往左一点,哎,对,齐了。”她踮着脚看,眉眼弯成月牙。贴完春联,两人又在药柜角、后院门框都贴了小小的倒福,红纸片片,把素净的铺子点得热热闹闹的。

下午许母便来催两人回家过年。厨房里蒸汽腾腾,炖肉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许父在堂屋擦那套祖传银针,软布擦得针身锃亮,见两人进来,便收进紫檀木盒,道:“大年初一不抓药,初二开始,有急病的再开门。做医者,不能断了人家的生路。”高槿之应着,上前帮着擦桌子摆碗筷。

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许母给两人各夹了个红烧狮子头,“团团圆圆,来年顺顺当当。”窗外渐渐响起鞭炮声,远远近近,连成一片。许父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些,讲起他小时候跟着爷爷看药铺的光景:那时候药铺也是这般,过年也留着半扇门,夜里点盏马灯,方便夜里急病的人敲门。许兮若托着腮听,高槿之也静静听着,烛火跳着,映得一屋子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正月里,街巷里都是拜年的人。山南药铺初二便开了半扇门,柜台上摆着个木盘,放着些蜜炙甘草、盐津陈皮、炒山楂,路过的街坊孩子进来讨糖,许兮若便抓给他们,笑着说“吃了健脾胃”。有人来拜年,夸两个年轻人会做生意、心善,这铺子必定兴旺。

正月十五元宵节,巷子里挂了花灯,许母早起做了芝麻馅元宵,用棉碗盛了端来铺子。两人忙到傍晚,关了半扇门板,就着柜台边吃元宵。窗外是各色花灯的光影,晃在木门上明明灭灭。“听说城隍庙有灯会,去看看吗?”高槿之忽然问。许兮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两人沿着青石板巷往城隍庙走,路上都是看灯的人,摩肩接踵。高槿之不自觉走在外侧,护着她往里靠。灯会上有兔子灯、莲花灯,还有转马灯,纸面上画着八仙过海,转起来一圈圈的。许兮若在一个糖人摊子前停住,看老师傅捏糖兔子,手指翻飞,很是灵巧。高槿之买了个小兔子的,递给她。许兮若接过来,糖衣透亮,映着灯影,她咬了一口,甜意顺着舌尖漫到心里。

回来的时候路过老槐树,月光洒下来,地上树影斑驳。两人并肩走着,影子挨得很近。“以后年年都能看灯就好了。”许兮若小声说。高槿之侧头看她,她的发梢沾了点碎雪沫,亮晶晶的。“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正月底,天彻底暖了,冻土松透。高槿之便找东边厢房的房主谈盘店的事。房主也是老街坊,知道山南药铺的口碑,价钱给得公道,还说先付一半就行,剩下的年中再给。高槿之谢了房主,当天便立了字据,拿了钥匙。

收拾厢房那几日,两人带着小石头一起忙。小石头是前几日来的,十二三岁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打补丁的短衫,站在药铺门口怯生生的,问要不要招药童,他能吃苦,管饭就行。问起来历,才知道父母去年染时疫走了,跟着叔婶过,叔婶刻薄,天天让他砍柴挑水还不给饱饭,他听说山南药铺心善招人,便自己跑了五里地来。

许兮若听得心疼,当下便留了他,先让他住后院杂物间收拾出来的小屋子,管吃管住,每月给两百文零用钱。小石头极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擦柜台,跟着认药,记性也好,没几日便认得大半常用药材,分得清白芍赤芍、当归独活,碾药也稳当,力道匀,不会碾出碎渣。

收拾煎药室的时候,高槿之亲自砌了一排青砖台,高低合适,正好放砂锅。一共置了八只黑砂锅,大小不一,分别煎不同类的药,怕串了性味。墙上钉了木牌,写着煎药规矩:“先煎、后下、包煎、烊化,各依其法;武火、文火、久煎、轻煎,不失其时。”是许父写的行楷,端正有力,刻在木头上,漆成墨色。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煎药室正式开张。头一副代煎的药,是隔壁巷张奶奶的。张奶奶七十有二,儿子在外地做生意,独自在家,犯了老慢支,要天天煎药,自己眼神不好,总熬干锅。许兮若跟她说:“奶奶,您把药拿来,我们替您煎,早晚您过来取,或是我们给您送去,都成。”

头一煎药,高槿之亲自守着。泡药的时辰,火候的大小,先放什么后放什么,都一丝不苟。煎好了,倒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的,药香醇厚不杂。张奶奶喝了一次,便说:“比我自己煎的味儿正,到底是懂行的。”渐渐的,来代煎药的人多了起来,有镇上作坊的伙计,有带孩子的妇人,还有腿脚不便的老人,都说省了不少事。

三月初,山里的药圃该打理了。茵陈正嫩,蒲公英也冒了芽,都是早春入药的好时候。高槿之打算回去住几日,顺便采些春药下来,再把育苗的棚子拆了。这回许兮若没说要跟着去,只给他收拾行囊,往布囊里塞了许多干粮,还有许母做的酱萝卜、咸芥菜。

“路上小心,山里春寒,早晚多穿件夹袄。”她一边叠衣服一边絮叨,“茵陈别采太嫩的,药效不够;也别太老的,味苦。蒲公英要带根挖,根的药性比叶好。”高槿之听着她细细嘱咐,心里像揣了个暖手炉。“放心,都记得。铺子就辛苦你了,小石头能帮忙,有事就让他去叫我伯父。”

临走前一晚,高槿之把药柜里的药材都清点了一遍,哪些缺了,哪些该炮制了,都写在毛边纸上,压在砚台底下。许兮若点着油灯,在旁边看着他,光影在他侧脸晃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这大半年,两人天天一起守铺子,还从没分开超过三天。

第二天天不亮,高槿之便动身了。许兮若送到巷口,看着他牵着骡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走回来。铺子没了高槿之,好像安静了些,但她很快便忙了起来,抓药、煎药、教小石头认药写账,一天下来,也过得充实。

第三日午后,正忙着配药,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几个乡下汉子抬着个老农进来,说是邻村赶集的,走着走着忽然腿疼得站不起来,满头冒汗,打听着山南药铺能治病,就抬来了。

许兮若赶紧让抬到里屋的木板床上,蹲下来看。老农脸色煞白,左腿膝盖肿得老高,摸着冰凉,脉弦紧有力。她心里一动,是寒痹急性发作,本就有老寒腿,赶了远路又受了春寒,所以疼得厉害。她本想等许父来,可看老农疼得直哼哼,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咬咬牙,想起父亲给的银针,还有高槿之平日教她的取穴要诀,便决定先施针止痛。

她让小石头打来热水,给老农揉了揉腿活络气血,又用酒仔细擦了针,找准膝眼、阳陵泉、足三里、委中几个穴位,慢慢捻进针。她手稳,心细,进针深浅都拿捏得准,还时不时问老农的感觉。留针的工夫,又开了方子:独活、桑寄生、秦艽、防风、细辛、当归、白芍,温经散寒,通络止痛。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老农的疼便缓了,眉头舒展开,说:“姑娘,你这针真神,不那么钻心疼了。”许兮若松了口气,额角都出了细汗。刚好张医生这时过来,看了看情况,又把了把脉,点头道:“辨证准,取穴也对。就是细辛量稍微少了点,老人体寒,再加半分,药力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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