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6章 春深药苗青（2/2）

许兮若赶紧记下，给老农抓好药，又代煎了一副，让他趁热喝了。歇了半个时辰，老农便能慢慢下地走路了，千恩万谢的，掏出来一兜土鸡蛋往柜台上塞，许兮若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晚上关了门，许兮若坐在油灯下，把今天的病案写在专门的本子上，症状、取穴、用药、张医生的指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摸着旁边的紫檀针盒，心里想，高槿之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第五日傍晚，高槿之回来了。骡子驮着两大筐药材，茵陈、蒲公英、紫花地丁，还有半筐鲜嫩的荠菜，是阿婆带着人挖的。他一进门，小石头便跑过去接骡子，高兴地喊“高大哥回来了”。

许兮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见他风尘仆仆的，裤脚沾着泥点，却精神很好，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路上顺利吗？”她迎上去问。“顺利，阿婆身体硬朗，药圃里的黄芪苗都长一寸高了，板蓝根也出齐了。”高槿之放下东西，看着她笑，“听说你给人扎针了？还治好了寒痹？”

许兮若脸一红，“碰巧罢了，也是咱们坐诊的张医生教得好，你平时讲得多。”高槿之笑得更欢，“我就知道你行。”他从布囊最底下掏出个粗布小包，打开来，是一对素面银镯子，没有花纹，打磨得温润发亮。“山里老银匠打的，不值什么钱，戴着玩。山里春寒，我看你手总凉，戴着暖点。”

许兮若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小石头在旁边探头探脑的，她脸更红了，小声说：“怎么还买这个。”嘴上说着，手却不自觉伸了过去。镯子沉甸甸的，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热得发烫。

夜里在后院整理药材的时候，高槿之跟她说，阿婆问起两人的事了，说要是心意定了，就早点定下来，别拖着。许兮若低着头捋蒲公英的叶子，手指都快攥出水了，半天没说话。高槿之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兮若，我是真心想和你一起守着这铺子，一辈子。”

许兮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不是难过，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我也是。”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地上的影子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没过几日，许父许母便知道了这事。许母笑得合不拢嘴，直说“这么些年了，总算有定数了”，当天就去布庄扯了软缎，给许兮若做新被子。许父也很高兴，特意摆了桌酒，请了几个老街坊和阿婆，算是把亲事定了下来。领证的日期定在五月，槐花盛开的时候，不铺张，就家里人吃顿饭，街坊邻里热闹热闹。

四月里，春意最浓。后院的花坛里，薄荷、金银花都冒出了新芽，凤仙花也长出了圆滚滚的嫩叶，绿油油的。晒药架上天天晒着药材，茵陈、蒲公英，还有新收的洋槐花，白花花的，甜香混着药气，漫得满院都是。

煎药室里天天都忙，小石头已经能独立煎药了，火候掌握得很好，还能帮着送药。每天一早，他便提着竹编食盒，给巷子里的老人送煎好的药，街坊都夸这孩子懂事、心细。

有一日，城西的大药商王掌柜找上门来，提着两盒点心、一匹细布，说想跟山南药铺合作。他那边有批便宜的药材，成色差点，但价钱只有正经货的一半，让高槿之掺着卖，利润能翻番。高槿之当场便拒绝了，脸色很正：“王掌柜，对不住，我们山南药铺，从开张那天起，就只卖正经药材。赚多赚少是小事，药是治病的，不能亏心。”

王掌柜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许父听说了这事，点点头，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做得对。行医卖药，最要紧的就是良心。字要正，药要正，人更要正。这是咱们药铺的根。”

暮春时节，阿婆又从山里来了，还带了许多山货，笋干、香菇、新炒的茶。她看着许兮若手腕上的银镯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好，这下我就放心了。槿之这孩子，嘴笨心实，以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把药铺发扬光大。”

阿婆住了三日，每日在铺子里转，看两人抓药、煎药，看小石头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临走前，她把一个旧铜铃交给高槿之：“我爸说，这是我爷爷当年挂在山中药铺门口的，病人一来，推门铃就响。现在挂在咱们山南药铺，也算认祖归宗了。”

高槿之郑重地接过来，铜铃磨得发亮，边缘都磨圆了，轻轻一晃，声音清脆悠远。他把铜铃挂在了铺子门口的檐下，风一吹，叮铃作响，伴着药香，飘得很远很远。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忙完了一天的活计，三人坐在后院歇着。小石头蹲在花坛边，数薄荷发了几片新叶。高槿之和许兮若坐在石凳上，看着满院的春色，闻着淡淡的药香。檐下的铜铃轻轻响着，和着远处的鸟鸣，安静又美好。

“你看，药苗都青了。”许兮若指着花坛里的嫩芽，轻声说。高槿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他转过头，看着许兮若的侧脸，夕阳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嗯，都青了。”他说，“以后还会开花，结果，一年一年，越来越好。”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巷口槐花的甜香，混着药材的清气，绕着药铺转了一圈，又飘向远方。山南药铺的日子，就像这春天的药苗，稳稳地扎根，慢慢地生长，带着满满的生机，往长长的岁月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