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0章 重九筵空待归人(2/2)
她点点头,跟着去数喜糖。数到一半,又忍不住往巷口看一眼。天全黑了,远处的路灯昏黄,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天夜里,许兮若躺到后半夜才睡着。窗外的秋虫叫得人心烦,她醒了三回,每回都坐起来听院外的动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自行车铃,也没有脚步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没睡多久,就被巷里的动静吵醒了。
是初九了。
天刚蒙蒙亮,张厨子就带着两个徒弟来了,后厨的烟囱很快冒起了烟。宋晓指挥着人摆桌椅,三十张圆桌顺着巷子摆开,铺着红桌布,碗筷杯盏码得整整齐齐。顺顺把鞭炮挂在巷口的竹竿上,红通通的一长串,看着就喜庆。小师妹带着人把最后几串花球挂好,整个巷子都浸在花香和饭菜香里,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许兮若早早起来了,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那支槐花簪子,手上戴着那枚银戒指。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个红绸子包好的布包,里面是户口本和身份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七点半了。
宋晓掀帘子进来,看她坐着,问:“槿之还没回来?”
她摇摇头:“还没。”
“兴许是车晚点了。”宋晓安慰她,“省城的车有时候半路会停,晚个把钟头正常。我打电话问问车站。”
宋晓出去了,许兮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戒指凉冰冰的,忍冬花的纹路硌着指腹,她轻轻转了一圈,想起初七晚上他给她戒指的时候,耳朵尖红着,说不是什么好料,就图个纹样。
其实她不在乎是什么料,只要是他给的,就好。
八点了,民政局该开门了。宋晓从巷口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车站说昨晚的末班车准点到的,没晚点。”
小胖正好开车过来,听见这话,把车钥匙一掏:“我去车站等着,说不定他坐早班车回来。你们在家等着,有消息我立马喊你们。”
说完就开车往车站去了。
许母端着碗粥进来,放在她面前:“孩子,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他说不定是事没办完,耽误了半天,下午就回来了。”
许兮若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一口都喝不下去。她怕自己一放下勺子,眼泪就掉下来。她不能哭,今天是好日子,街坊邻居都在,她得撑住。
院里院外都是人,来帮忙的街坊,来道喜的亲戚,大家热热闹闹地说话,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都忍不住往巷口看。谁都知道不对劲,可谁都不敢说破。
念念拉着小石头的手,站在柜台边,小声问:“小石头哥哥,高叔叔怎么还不回来?我们什么时候喝喜酒呀?”
小石头也不知道,他从兜里掏出那个蜗牛壳做的小花,攥在手里。他想送给许姐姐,让她开心点,可又怕唐突。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胖从车站回来了,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摇头:“没接着人。我问了售票员,也问了开班车的师傅,都说没见着槿之。早班车、晚班车都没有。”
顺顺一下子就急了:“怎么会没有?我哥不会出事了吧?我去省城找他!”
“你别瞎跑!”宋晓喝住他,“省城那么大,你去哪找?再说他既然说了回来,肯定是被事绊住了,再等等。”
话是这么说,可宋晓心里也没底。高槿之不是不靠谱的人,领证这么大的事,不可能说耽误就耽误,连个信都捎不回来。
后厨的菜都备齐了,凉菜摆了一案板,热菜温在锅里,蒸菜都在笼屉上,热气腾腾的。张厨子过来问:“宋师傅,什么时候开席?菜再热就老了。”
宋晓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许兮若,咬了咬牙:“再等等。”
一等就等到了下午。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枣树上的花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地上的鞭炮还安安静静地躺着,红得扎眼。
街坊们开始陆续过来辞行,嘴上都说着“肯定是有事耽误了,等定了日子我们再来”,可眼神里都带着担心。张奶奶拉着许兮若的手,把一个红绳编的平安符塞她手里:“好孩子,别往心里去。槿之那孩子心善,老天爷保佑,肯定平平安安的。这符你戴着,保平安的。”
许兮若攥着那个平安符,指尖都发烫。她跟张奶奶道谢,送她到巷口,风一吹,眼睛涩得疼。
傍晚的时候,宋晓跟许父许母凑在灶间商量。许母抹着眼泪:“这可怎么办啊?一天了,连个信都没有。这席……”
“席不能再等了。”宋晓叹了口气,“天热,肉菜放不住,再放就坏了。依我说,先把席撤了,容易坏的菜分给街坊邻居,干货和能放的东西收起来,等槿之回来了再办。桌凳也先不急着还,搁后院空房里,省得下次再折腾。”
许父蹲在地上抽烟,烟头明灭不定,半天憋出一句:“也只能这样了。委屈我家兮若那孩子了。”
许兮若正好掀帘子进来,听见了这话。她擦了擦眼角,说:“爸,妈,就按宋晓哥说的办吧。东西别糟蹋了,分给街坊们,也算大家没白忙活一场。等槿之回来了,我们再补请大家。”
她声音很稳,听不出哭腔,可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宋晓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可也说不出别的安慰话,只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安排。”
消息传开,街坊们非但没走,反而都留下来帮忙收拾。男人们拆棚子、搬桌椅,女人们收拾碗筷、分菜。卤好的牛肉、炸好的丸子、蒸好的扣肉,一家分一点,用荷叶包着,让大家带回去。有人不肯要,说“你们留着自己吃”,宋晓就说:“放着也坏了,别糟蹋东西,大家拿着,等槿之回来,我们再办热热闹闹的。”
周师傅带着老吴过来,把收的定金往桌上一放:“娃,这钱我们不能收。等日子定了,你喊我们一声,我们再来吹。啥时候办,啥时候算钱。”
小师妹也把扎好的花球都收起来,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兮若,花我放后院阴凉处,能放半个月。等槿之回来了,我们再挂,跟新的一样。”
小胖说:“我明儿就开车去周边几个县转转,问问以前跟槿之认识的朋友,看有没有消息。顺顺跟我一块儿去,他年轻,腿脚快。”
宋晓说:“我打电话去问问省城那边的熟人,看看看看他们能不能联系到槿之,主要是这家伙好多年不用手机了。药铺这边我盯着,有啥事我扛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想着法子帮忙,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一个人说闲话。许兮若站在院子里,看着忙忙碌碌的街坊们,心里又酸又暖。她原以为今天该是她这辈子最热闹的日子,没想到变成了这样,可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陪着她,帮着她。
天快黑的时候,巷子里渐渐空了。棚子拆了,桌椅收了,菜也分完了,只剩下地上散落的几片花瓣,还有枣树上没来得及摘的那串花球,在风里晃啊晃。
小石头端着一碗热粥走到许兮若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蜗牛壳小花。他把小花递过去,小声说:“许姐姐,这个给你。蜗牛换壳的时候都疼,可过几天就长出新的了。高叔叔肯定也会很快回来的。”
许兮若接过那个小小的蜗牛壳花,壳片粘得歪歪扭扭,却很用心。她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抱住小石头,眼泪掉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石头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大人似的说:“不哭啊许姐姐,我陪你等。”
夜里,药铺里静悄悄的。许父许母回屋睡了,小石头也被安排去了偏房。许兮若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油灯翻账本。翻到高槿之画了忍冬花的那一页,指尖摸着那歪歪扭扭的花纹,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她想起他说,日子还长,慢慢来。
是啊,日子还长。她可以等。
窗外的秋虫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空落落的。巷口的枣树叶落了一片,飘在门槛上,像一封没写完的信。她把那枚银戒指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像他的指尖。
高槿之,我等你回来。
不管多久,我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