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枣叶凋时信未归(1/2)
初十的天刚蒙蒙亮,许兮若就醒了。
不是被巷里的人声吵醒的,是醒得比檐下的麻雀还早。枕边的银戒指压出浅浅的花印,她攥着坐起身,窗纸泛着青白的光,院里静得能听见枣树叶打着旋儿落地的声响。前一天还满巷红绸、香气蒸腾,锣鼓声、说笑声能掀翻半边天,不过一夜工夫,就像被秋风卷走了似的,只剩满地零落的花瓣和冷清的晨光。
她披衣下床,走到堂屋柜边,那个红绸布包还安安稳稳摆在原处,户口本、身份证叠得齐整,跟昨天她亲手放进去时一模一样。她没碰那个布包,拿了扫帚去卸门板。门轴吱呀一声响,惊飞了蹲在门槛上啄食的麻雀,桐油的清香味漫上来,是高槿之前些日子蹲在这儿刷了三天的成果,边角处还留着他没刷匀的浅印子。
“兮若,这么早就开门?”
巷口王大爷的声音飘过来,烟袋锅子冒着细碎的火星。他守了一夜公用电话棚,熬得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见她就叹了口气:“昨儿后半夜没电话来,我守到鸡叫,啥动静都没有。”
许兮若站直身子,冲他弯了弯嘴角:“麻烦您了王大爷,他说不定事多,顾不上打。”
话说得平静,心里却像坠了块凉石头。她跟高槿之相处这些年,最清楚他的性子——再忙的事,也会捎个只言片语回来,更何况是约好要领证的日子。除非是遇上了身不由己的难处,连句话都递不出来。
没等她把院子扫完,宋晓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车把上挂着油纸包的油条豆浆,后座捆着个帆布兜。他停下车就往院里走,额头上还沾着露水:“天不亮我就打了电话,找我媳妇在省城车站派出所的老熟人,帮着查查槿之下车后的去向。顺顺跟小胖凌晨四点就走了,先去邻县找槿之以前运输队的老班长,再转去省城挨家旅店问。”
“辛苦你们了。”许兮若接过油条,给他倒了杯热茶。茶是高槿之存的菊花茶,清火明目,往常他总说她熬药熬得晚,要多喝两口。
“说这话就见外了。”宋晓咬了口油条,声音沉了沉,“槿之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也别硬撑,药铺忙不过来就喊周敏过来,她今儿休班,在家也是闲着。”
正说着,许母端着一锅小米粥从灶间出来,眼圈还是肿的。昨儿夜里她跟许父坐到后半夜,翻来覆去念叨高槿之从小不容易,别再遇上什么坎儿。看见宋晓,她强打起精神招呼:“快坐下喝碗热粥,跑了一早上了。你说这孩子,到底遇上啥事了,连个信都捎不回来。”
“阿姨您别胡思乱想。”宋晓连忙安慰,“槿之办事稳当,肯定是遇上棘手的事,脱不开身。等他处理完,一准往回赶。”
话是安慰人的,可三个人心里都清楚,真要是小事,绝不会耽误领证这么大的日子。
上午药铺开了门,来抓药的街坊络绎不绝。谁进门都要问一句“高大夫咋不在”,许兮若都一一应着,说他出远门办点药材货,得过些日子回来。人人都看得出她眼底的青黑,却没人说破,只放下几句安慰的话,抓了药就走,生怕多待一会儿惹她难受。
老李头拎着半袋刚摘的磨盘柿子过来,往台阶上一放,柿子皮红得透亮:“自家树上结的,蜜甜。你跟你爸妈尝尝,别总闷在屋里。我家小子在省城钢铁厂上班,我昨儿连夜拍了电报,让他满省城帮着找,有消息立马往回发电。”
“李叔,这怎么好意思。”许兮若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擦眼角。
“有啥不好意思的。”老李头摆摆手,背着手往巷口走,“我家孙子半夜高烧抽风,要不是槿之披件衣服就往我家跑,扎针抓药守了半宿,孩子哪能好得那么利索。这份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他走了没多远,王婶又端着一瓷盆腌萝卜过来,说是解腻开胃,让许兮若多吃点饭。后面跟着几个老街坊,手里都拎着点东西,半篮子鸡蛋、一把刚割的韭菜、一袋晒干的红枣,都往药铺院里放,放下就走,不肯多留。
许兮若站在院子里,看着堆在墙角的东西,心里又酸又暖。她原以为这天该是她跟高槿之热热闹闹迎客的日子,没成想喜事没办成,反倒让街坊们跟着操心。
小石头一早就蹲在廊下了,把蜗牛罐子擦得锃亮,摆到太阳底下晒着。他知道许姐姐心里难受,也不吵她,就安安静静拿了刷子,补刷门槛上高槿之没刷完的边角。桐油味呛人,他就像高槿之前些天那样,找块旧布蒙住脸,只露两只眼睛,刷得仔仔细细。
快中午的时候,念念跟着周敏来了,小手里攥着两块薄荷糖,是前几天包喜糖剩下的,她没舍得吃,一直揣在兜里。
“许姐姐,你吃糖。”念念把糖塞到许兮若手里,小手热乎乎的,“我妈说,吃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许兮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混着芝麻的香,还是她亲手炒的味道,可咽下去的时候,却带着点涩。她摸摸念念的头,声音很轻:“谢谢念念。”
周敏在旁边帮着整理药柜,把潮了的药材摊开晒,一边忙活一边说:“我跟宋晓说了,找不到人咱就一直找。南市找不到去省城,省城找不到就去周边县,这么大个人,还能凭空没了?你也别熬自己,该吃吃该睡睡,等槿之回来,看见你瘦了,该心疼了。”
许兮若点点头,没说话。她也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可闭上眼就是高槿之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暮色落在他肩上,他挥挥手说“我走了”,像是还在眼前。
三天后,也就是九月十二,顺顺和小胖从邻县回来了。俩人一身尘土,裤脚沾着泥,进门就对着迎出来的许兮若摇头。
“找着老班长了,说槿之好几年没去过了。”顺顺嗓子都哑了,跑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我们又去了以前的运输队、老仓库,问遍了旧同事,都说没见着人。哥他……会不会根本没去省城啊?”
“不可能。”宋晓拿着刚收到的电报走进来,眉头拧成一团,“铁路局那边回消息了,末班车的检票记录有他的名字,他确实到省城了。就是出站之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小胖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我托车站的熟人问了,检票员说那天晚上人多,没太留意。就有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说,好像看见个穿灰布衫的瘦高小伙子,出站就被一辆黑色汽车车接走了,开车的是个中年人,别的啥都没看清。”
“黑色汽车?”许兮若皱紧眉。高槿之在省城没什么近亲,更别说有人特意去车站接他。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会是谁。
“明儿我们再去一趟省城。”小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挨个旅店、客栈问,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我就不信找不着。”
“我跟你们一起去。”许兮若脱口而出。
“不行。”宋晓立刻反对,“药铺不能没人管,叔叔阿姨年纪大了,身边也离不了人。你在家守着,万一槿之打电话回来呢?家里没人接怎么行。省城那么大,你去了也是瞎跑,反而让我们分心。”
许父也从后院走出来,连连摆手:“宋晓说得对。你在家等着,真有消息,我们再过去也不迟。你要是走了,槿之回来找不着人,该急了。”
许兮若咬了咬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走不开——这药铺是高槿之一点点盘下来、打理起来的,是他的根,也是他回来第一眼要找的地方。她得替他看好了。
接下来的五天,小胖和顺顺泡在了省城。从火车站周边的小旅店,到城南城北的大客栈,前前后后问了三十多家,掌柜的都说没见过这么个人。宋晓又托人查了省城的医院、派出所,都没有意外事故记录,也没有身份不明的人员登记。
人就像在车站出站口凭空蒸发了一样,除了那张检票记录,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巷子里都静了静。没人说丧气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块石头。
枣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往下掉。巷口那串没来得及摘的花球早就蔫了,花瓣干得发脆,碰一下就碎成渣。小师妹特意关了半天花店,拉着两车干花材过来,把后院存的鲜花球全换成了干花束,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烘干了能放一年,颜色也不掉。
“兮若姐,干花放得住。”小师妹蹲在地上捆花束,声音闷闷的,“等槿之回来,挂起来跟新的一样,照样热热闹闹的。我隔半个月就来补一次花,保证一直好看。”
许兮若蹲下来帮她递绳子,看着满院素白的干花,忽然想起初七那天,满院都是新鲜的香槟玫瑰,香得醉人,高槿之站在梯子
那场景明明才过去没几天,却像隔了好几年似的。
夜里药铺打了烊,许兮若坐在柜台后面,就着油灯翻高槿之留下的账本。一本一本翻过去,他的字刚劲有力,记着每一笔药材的进出,哪天进了多少黄芪,哪天卖了几副当归,清清楚楚。偶尔在账本边角,会画个歪歪扭扭的忍冬花,画得不好,却跟那枚银戒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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