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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1章 枣叶凋时信未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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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最底下那本旧账本时,她摸到夹层里硬硬的,掏出来一看,是个磨破了边角的牛皮纸小本子。

不是账本,是他的私人口记。

第一页写着:二零一三年秋,到南市,盘下济仁堂,改名槿安药铺。

再往后翻,大半是药材习性、民间偏方,剩下的,全是零碎的小事。

“三月十二,我家傻姑娘,煎槐花蜜甘草汤,香味飘半条街,倒会琢磨。”

“五月初三,她帮我理药柜,把当归和黄芪放反了,自己气鼓鼓地站了半天,可爱。”

“七月十五,她在巷口施凉茶施药,晒了一下午脸都红了,还说没事。犟得很。”

“八月初九,想提亲,没好意思说。再等等,等药铺再稳点,不能委屈她。”

后面一页,夹着一张剪坏的红喜字,边缘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剪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练了半个月,还是剪不好,等她剪好的。

许兮若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喜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牛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在意,他都记着,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总说他闷,话少,不懂浪漫,可他把她的每一件小事都放在了心上。

她把小本子贴身揣好,擦干眼泪。他这么看重她,看重这个药铺,就一定会回来。她信他。

九月中旬的时候,老李头的儿子从省城回了电报,说托厂里的人四处打听了,最近省城没出什么意外事故,也没有无名人员登记,人大概率是平安的,可能是临时跟着人去了外地,没顾上捎信。

不算好消息,却也不是坏消息。至少人平安,巷里街坊悬着的心都落了一半。

张奶奶当天就拎着一篮土鸡蛋过来了,进门就念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就说槿之那孩子心善,老天爷肯定保佑他。”她拉着许兮若的手,把鸡蛋往她怀里塞,“你多吃点,看你瘦的,脸都小了一圈。等槿之回来,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许兮若收下鸡蛋,转身给张奶奶包了两副安神的药:“您也别总惦记着,夜里睡不好对心脏不好。药按时煎着喝,稳心神的。”

打这之后,街坊们更上心了。谁要去省城走亲戚,谁要跑长途拉货,都主动来药铺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捎信找人。有人说西边矿区有熟人,有人说南边县城有亲戚,都愿意帮着打听。

顺顺彻底留在了药铺,跟着许兮若学认药、抓药、盘账。他以前跟着高槿之学过半年底子,上手很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门,扫院子、晒药材,重活累活全抢着干。他总说,哥不在,他就得替哥看好这个家,等哥回来,得让他看见药铺好好的,一点没乱。

小石头也成了药铺的小帮手。放学放下书包就过来,帮着包药包、晒药渣,手法越来越熟练。他还是每天喂蜗牛,把罐子擦得干干净净,念念来的时候,俩人就蹲在廊下数蜗牛换了几次壳,小声说等高叔叔回来,蜗牛肯定又长大了一圈。

九月底落了一场秋雨,天彻底凉了下来。枣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挂着那串干花球,在风里晃来晃去。

宋晓拿着一封电报冲进药铺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少见的急色:“有线索了!省城那边回的,说初九凌晨,有辆去西边铜岭矿区的卡车,在车站捎了个搭车的,瘦高个,穿灰布衫,跟槿之身形对得上!”

“铜岭矿区?”许兮若心里猛地一动。她想起高槿之有次喝了点酒,跟她提过一句,当年他落难的时候,有个在矿上干活的老师傅救过他,后来老师傅回了老家,俩人就断了联系。难道是那位老师傅出事了?

她把这事跟宋晓一说,宋晓一拍大腿:“肯定是!我明儿就跟小胖、顺顺去铜岭矿区。那边矿多,几十个大小矿,我们挨个找,总能摸着点影子。”

“我也去。”许兮若又说。

“这回真不行。”宋晓摇头,“矿区全是山路,坑坑洼洼的,还经常有落石,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再说矿上分散,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你在家守着,万一有信儿传回来,总得有人接应。”

许父许母也跟着劝,说家里不能没人主事。许兮若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头。她转身去里屋,包了一大包常用药,跌打损伤的、治风寒感冒的、润喉止咳的,装了满满一布包:“矿区条件差,这些药带着,能用得上。找到他了……就说家里都好,药铺也好好的,让他别惦记,事办完了就回来。”

“放心吧。”宋晓把药包接过来,沉甸甸的,“找着人,我第一时间给你来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背着包袱出发了。宋晓骑着摩托车在前,小胖和顺顺坐长途汽车,约好在铜岭县城碰头。

药铺一下子更静了。每天开门关门,抓药算账,只有许兮若和顺顺两个人的声音。许母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就怕许兮若吃不下。许父一天要往巷口跑三趟,问问有没有EMS,有没有长途电话。

小石头每天放学都多待一会儿,给许兮若讲学校里先生教的新课,念念也常跟着来,奶声奶气地唱新学的儿歌。两个孩子像两盏小小的暖灯,把冷清的药铺烘出点暖意来。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又飘起了毛毛雨。许兮若送走最后一个抓药的客人,正准备上门板,巷口传来王大爷的喊声:“兮若!挂号信!宋晓发来的!”

她心里猛地一跳,提着裙子就往巷口跑。雨丝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接过电报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抖。

展开来看,纸上只有短短十二个字:已到铜岭,逐矿查找,暂无消息,勿念。

她站在雨里看了好半天,把那十二个字翻来覆去地读。说不上失落,也说不上安心——至少他们到了,至少还在找,至少,还没有坏消息。

她把挂号信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放好,转身慢慢走回药铺。灶上温着黄芪茶,是高槿之最爱喝的,她每天都温着,就像他还在的时候,推门进来就能喝上一口热的。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那棵歪脖子枣树。枝桠光秃秃的,那串干花球还挂着,被雨打湿了一点,却依旧稳稳地挂在枝上。

风卷着雨气吹过来,她拢了拢衣襟,指尖碰到口袋里的银戒指。凉丝丝的,忍冬花的纹路硌着指腹,像他的指尖。

没关系的,她想。

枣叶落了,明年春天还会再长。花球干了,等人回来了还能再扎。宴席散了,只要人回来,随时都能再办。

她会等。

等到枣花再开,等到蝉鸣再起,等到桐油的香味重新漫过门槛,等到那个穿灰布衫的人推开门,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

夜色慢慢沉下来,药铺的油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纸,落在青石板的雨渍上。巷口的路灯也亮了,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照着满地湿冷的枣叶,也照着这场遥遥无期,却又坚定不移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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