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疑影偏随寒信来(1/2)
雨下了一夜,到天蒙蒙亮时才歇。许兮若起得依旧早,指尖触到枕边的银戒指时,昨夜攥着电报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掌心里。十二个字,她翻来覆去读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了心上。已到铜岭,逐矿查找,暂无消息,勿念。
她把电报叠得方方正正,和那本磨破边角的牛皮小本子一起贴身放好,才披衣下床。院里的青石板积了浅浅的水洼,枣树枝桠湿漉漉的,那串干花球吸了潮气,颜色沉了些,却依旧稳稳地挂在最显眼的枝上。她拿了扫帚扫落叶,昨夜风雨打落了最后几片残叶,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褐黄,踩上去沙沙地响。
巷口王大爷已经在扫电话棚前的积水了,看见她就直起腰:“兮若,今早没电话,也没信。”
“麻烦您了王大爷。”许兮若冲他笑了笑,声音带着点刚醒的微哑,“没事,他们才到没几天,哪能那么快。”
话说得平静,心里却也明白,铜岭山高路远,矿洞星罗棋布,找个人本就如同大海捞针。可她信他,信他答应过要回来领证,就一定不会食言。
上午药铺开了门,来抓药的人不多,淅淅沥沥的雨刚停,天还阴着。许兮若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把黄芪、当归一根根码齐,动作轻缓,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这是高槿之亲手盘下来的药铺,每一味药材都是他亲自挑的,每一个抽屉都是他亲手擦的,连抽屉上的小铜环,都被他磨得发亮。她得替他看好了,等他回来,样样都得是他走时的样子。
小石头放学背着书包跑进来,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热乎乎地递到她面前:“许姐姐,我妈烤的,甜得很,你吃。”
“你自己吃吧。”许兮若摸摸他的头,“今天先生教什么了?”
“教了新的生字,”小石头趴在柜台上,掰着手指头数,“教了‘归’字,还有‘等’字。”
许兮若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笑了:“学会了?”
“学会了!”小石头仰着小脸,“等高叔叔回来,我写给高叔叔看。”
正说着,念念也跟着周敏进来了,小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许姐姐,给你,插在瓶子里好看。”
许兮若接过花,找了个空的墨水瓶,灌了点水插进去,放在柜台上。小小的一朵花,在满室的药香里,添了点鲜活的气。
周敏帮着把潮了的甘草搬到院子里晒,一边晒一边说:“我昨儿听我男人说,铜岭那边山可大了,矿又多,说不定得多找些日子。你也别着急,该吃吃该睡睡,别等槿之回来了,你倒累垮了。”
“我知道。”许兮若点点头,拿起晒药的竹匾,“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药铺有顺顺帮着,也忙得过来。”
顺顺这些天越发沉稳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门,挑水、晒药、擦柜台,样样都做得妥帖。有人问起高槿之,他也学着许兮若的样子,笑着说老板出远门办货了,很快就回。只有夜里算账的时候,他看着账本上高槿之的字,才会偷偷皱会儿眉,然后又很快舒展开,接着算。他总说,哥不在,他就得替哥守好这个家。
而此时的铜岭矿区,却是另一番光景。
山风裹着煤灰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宋晓摘下蒙在脸上的毛巾,抹了把鼻子,指尖沾了点黑。他已经在这山里跑了五天了,带着小胖和顺顺,从东头的大矿,到西头的私人小窑,前前后后问了十几个矿,工头、矿工、伙房的师傅,见人就问,可谁都没见过高槿之。
“晓哥,歇会儿吧。”小胖拎着水壶跑过来,递给他,“这矿上的人都说没见过,会不会是我们找错方向了?那卡车司机说的,会不会不是槿之哥啊?”
“不可能。”宋晓喝了口水,嗓子干得发疼,“身形、穿着、时间都对得上,肯定是他。他既然来铜岭了,就肯定在这附近。再找找,还有几个偏远的小矿没去呢。”
顺顺蹲在旁边啃干粮,眉头皱得紧紧的:“都怪我,当初没跟哥一起去省城,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说什么傻话。”宋晓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能想到会出这档子事。槿之那人你还不知道,最是稳妥,要不是遇上急事,绝不会连个信都捎不回来。”
话是这么说,宋晓心里其实也没底。他跟高槿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比谁都了解他。别说领证这么大的事,就是平常出个远门,他也必定提前打招呼,到了地方就报平安。这次凭空消失了快一个月,要说没出事,谁都不信。可查了省城的医院、派出所,都没有意外记录,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这天下午,三人下了山,回铜岭县城的邮电所,想给许兮若发个电报报平安。刚走到邮电所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宋晓的名字。
宋晓回头一看,是老周,省城车队的老司机,以前跑运输的时候跟高槿之很熟,经常一起拉货。他这次拉煤到铜岭,正好在邮电所寄信。
“晓子,真的是你!”老周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走过来,“我听说你在找槿之?”
“是啊周哥。”宋晓心里一动,连忙问,“你见过他?”
“我倒是没亲眼见,”老周摸了摸下巴,“但我车队里的小兄弟,前几天跑临县的时候,在县城车站旁边的顺安旅馆,看见一个人,长得跟槿之一模一样,瘦高个,穿灰布衫,错不了。”
宋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就他一个人?”
“哪能啊。”老周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无心的暧昧,“旁边还跟着个女人,短卷发,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文化人。两人一起进的旅馆,住了两晚才走。我那小兄弟说,看着挺亲近的,像是一起出来办事的。”
“短卷发?”宋晓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名字——龚思筝。
怎么会是她?
老周没察觉他脸色不对,还在说:“我那小兄弟说,那女的看着眼熟,好像以前是南市通信公司向杰的老婆,对吧?以前跟槿之走得挺近的那个。”
宋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心凉了半截。
他怎么会忘了龚思筝。
五年前,高槿之还在交通集团的时候,认识了龚思筝。龚思筝是五公司三十一车队的,留着一头时髦的短卷发,说话温温柔柔的,跟镇上的姑娘都不一样。那时候高槿之经常去她们车队卖百汇的杯子,两人走得很近,车队里的人都起哄,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宋晓当时也以为,他俩迟早要成。
可谁知道,龚思筝有老公,还有孩子,高槿之也有许兮若这个女朋友,他和龚思筝闹掰的时候,据说还受了伤。那段日子高槿之整个人都蔫了,天天喝酒,喝多了就坐在路边发呆。后来他发生了很多事,只是他再也没提过龚思筝三个字。
再后来,他追回了许兮若,两人慢慢相处,感情日益稳定。高槿之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话虽然还是不多,但眼里总是带着笑,尤其是看许兮若的时候,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宋晓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来,看着他准备提亲、准备领证,真心为他高兴。
可现在,龚思筝突然回来了,还跟高槿之一起出现在临县的旅馆里?
宋晓只觉得心口发闷,像是堵了块凉石头。他不信高槿之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更不信他会抛下许兮若,跟龚思筝继续纠缠。可老周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特征都对得上,由不得他不信。
“晓子?你没事吧?”老周看他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
“没事。”宋晓勉强笑了笑,压下心里的翻涌,“周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小胖和顺顺连忙跟上来。
“晓哥,怎么了?”小胖一头雾水,“该不会槿之他又……”
“没什么,别着急,可能不是呢?”宋晓沉声道,“如今只能说有个线索,说槿之可能在临县。我去一趟看看,你们俩继续在铜岭找,把剩下的几个矿都问遍。有消息就给我发打手机。”
“那我们跟你一起去啊!”顺顺连忙说。
“不用。”宋晓摇摇头,“铜岭这边不能没人,你们接着找,两头都不耽误。我先去临县摸摸情况,要是真的是他,我再给你们信。”
他对高槿之和龚思筝的事没在他们面前下定论。不是信不过小胖和顺顺,是这事太蹊跷,也太伤人。他不敢想,要是许兮若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那个看着温柔实则坚韧的姑娘,这些天撑着药铺,等着心上人,要是突然听见这么个消息,怕是天要塌下来。
宋晓决定,先自己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是误会,只是碰巧遇上,一起办点事,那就当没这回事,回去也不提,免得许兮若多想。可要是真的有什么……他得先问问高槿之,到底想干什么,对得起在家苦苦等他的许兮若吗?
当天下午,宋晓就骑着摩托车往临县去了。
从铜岭到临县,都是盘山公路,坑坑洼洼的,不好走。秋风刮在脸上,带着山里的寒气,可宋晓只觉得心里更凉。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着,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像他乱成一团的思绪。
他想起当年,高槿之跟龚思筝好的时候,有多上心。龚思筝说喜欢吃巷口的桂花糕,他能丢下许兮若跑半座城去买;龚思筝说想看日出,他能凌晨三点就等在她家楼下。那时候的高槿之,热烈又莽撞,把一颗心都掏给了人家。结果呢,说闹掰就闹掰,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后来和许兮若复合后,高槿之就变了,变得沉稳,变得细心,不再是那个毛头小子。他会记得许兮若喜欢喝槐花蜜甘草汤,会悄悄把她放错的药材换回来,会在她施药晒了一下午的时候,默默备好解暑的药茶。他的喜欢,都藏在细节里,藏在那本牛皮小本子的字里行间。
这样的高槿之,怎么会回头?
宋晓不愿意信,可心里的疑虑却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
傍晚的时候,宋晓终于到了临县县城。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车站就在街东头。他找了个路人打听,顺安旅馆在哪,路人指了指车站对面:“喏,就在那,蓝布幌子的就是。”
宋晓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旅馆不大,进门就是柜台,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算账。
“老板,打听个事。”宋晓敲了敲柜台,“前几天,是不是有个穿灰布衫的瘦高男人,和一个短卷发的女的,在你这住过?”
老板抬起头,想了想:“哦,有有有,大概五天前吧,住了两晚,第三天一早就走了。那男的话不多,看着挺稳重的,女的是城里来的,说话细声细气的。”
“他们登记的时候,叫什么?”宋晓问。
“男的登记的是高先生,女的没登记。”老板说,“我当时还问了一句,男的说女的是他朋友,过来一起谈点生意。”
高先生。
宋晓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他。
“他们没说去哪?”
“没细说。”老板摇摇头,“就听见他们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什么药方,还有老中医什么的,好像是往南边去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药方?老中医?
宋晓皱了皱眉。难道是为了药材的事?
高槿之这次去省城,招呼都没打,只说有急事。难道是和龚思筝一起去找什么药方?可就算是谈生意,为什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连领证的日子都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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