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归人又作远行人（2/2）

“高槿之。”许兮若叫住他。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日头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许兮若走过去，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又替他正了正衣领。“集日又不赶趟了是吧？”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高槿之垂下眼：“对不住。”许兮若推了他一把：“行了，走吧。白及收好了带个信回来，别又闷头瞎跑。”

集日果然又错过了。高槿之这一去跑了五天，从铜岭老陈手里收了二十斤上好白及，亲自送到省城马叔手里，看着龚思筝把药煎上，又跟陈老中医碰了一面，把后续调养的注意事项一条条记在册子上，这才动身回来。到家那天晚上，许兮若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呼噜呼噜吃完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许兮若拆开一看，是一对银耳坠，坠子打成小小的忍冬花模样，跟先前那枚戒指是一套。

“省城银楼里看见了，想着你戴合适。”他挠挠后脑勺，“领证的事……我打听清楚了，民政局每个月逢五都办公，下个初五咱们一定去。”

许兮若把耳坠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忍冬花打得精细，花蕊都根根分明。她叹了口气，把耳坠收进木盒，跟戒指并排放着。“下个初五，”她重复了一遍，“你要是再跑，我就自己去领证，领回来搁盒子里给你看。”高槿之赶紧说：“不跑了不跑了，马叔那边真稳住了，陈老中医说再吃半个月就能换调养方，不用我盯着了。”

这话说完安稳了十来天。高槿之每天翻着手指头算日子，初五一天天近了。他这回是真老实，连邮电局的门都没多进，顶多每天傍晚问顺顺一句“今天没省城来的信吧”。顺顺说没有，他就松口气，继续埋头碾药。

初四晚上，许兮若把两人的户口本、身份证、合照都翻出来搁在柜台显眼处，又找出两件干净体面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高槿之在旁边看着，搓着手笑，说：“明天我早点起，把药铺门板卸了交代给顺顺，咱们赶头班车去镇上，领完证回来正好赶上午饭，请周敏张婶他们来吃一顿。”许兮若白他一眼：“你先别想吃的，明早别睡过头就行。”

结果初四夜里十一点多，巷口突然响起摩托车突突的声音，邮电所值夜班的老周骑着车找上门来，拍着药铺门板喊：“高槿之！省城加急信件！”高槿之披着衣服跑出来拆开一看，脸色变了变，把信递给许兮若。她接过来就着马灯看，是宋晓发来的：“马叔午后咯血加重，陈老中医说白及用量还得再加，先前方子里的川贝也快用完了，省城这两样都断货。你那边能不能再凑一批送来？急！”

许兮若把电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实只有这么几行字。她抬头看高槿之，他站在马灯底下，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衣角，没说话。

“你说话。”许兮若把电报拍在他胸口。

“我……”高槿之喉结动了动，“白及和川贝我库房里还囤着一些，明早装好寄出去。可是马叔咯血加重，光寄药不顶事，得有人去看看方子调得对不对，跟陈老中医当面说清楚上回用的效果……”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没了。

许兮若替他把话说完：“所以你得去一趟。”

他点头，点得很轻，像做错事的孩子。许兮若沉默了一阵，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晃了晃。她伸手把柜台上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回头看他：“去几天？”

“四五天。”他赶紧补了一句，“这回真快，那边稳住了我就往回赶。领证的事……下个月初五，我保证。”

许兮若把抽屉关好，钥匙拧了一圈。“高槿之，你记着，”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欠我的证跑不了，我不怕等。可你每回往外跑，路上得给我捎信。电话也好，托人带话也好，别让我干等着不知道你在哪儿。这个你做到，我就不拦你。”

高槿之走过来，把她连人带肩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保证。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你发信息，哪怕就俩字‘平安’。”

“还有，”许兮若从他怀里仰起脸，“川贝别炙了，直接寄生的，让思筝自己按方子炙。你少操一道心就少耽搁一天。”

高槿之愣了愣，然后笑了：“听你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高槿之揣着干粮、扛着一篓子白及和川贝出了门。许兮若送他到巷口，看他一瘸一拐地往镇口走——上回跑肿的脚踝还没好利索。她喊了一声：“脚不行了就搭段顺风车！”他回头挥挥手，人影渐渐融进晨雾里。

顺顺站在她旁边，小声嘀咕：“姐，你说哥这趟回来，证能领成不？”许兮若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码好，拍拍手上的灰：“领不成也不碍事。人安生回来比啥都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戒指在盒子里放着，跑不了。”

日头升起来了，药铺照常开门。许兮若把陈皮翻了个面，又给柜台上的野菊花换了水。巷口传来小石头的读书声，他蹲在门槛上背课文，背到一半抬头问：“许姐姐，高叔叔是不是又出远门啦？”许兮若嗯了一声。小石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我再写一张字，写‘平安’，等高叔叔回来给他看。”

许兮若摸摸他的头：“行，写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