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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4章 归人又作远行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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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踏进药铺门槛的那一刻,许兮若端给他的那盏槐花蜜甘草汤还温着。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长出一口气,像把一路的风尘都咽进了肚子里。巷口围过来的街坊们七嘴八舌地问路上好不好走,宋晓被几个汉子拽着胳膊问省城的见闻,小石头挤到前头仰着脸喊高叔叔,念念躲在周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笑。药铺里一时热闹得不像话。

高槿之笑着应了几句,便被许兮若按到柜台后面的竹椅上坐下。她蹲下身看他脚上的布鞋——鞋帮磨出了毛边,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右脚大脚趾的位置顶得快要透亮。“走了多少路?”她问,声音低低的,只有他听得见。“从县城班车下来走到镇上,十里地,不算多。”他答得轻描淡写,可许兮若伸手捏了捏他脚踝,指腹按下去,回弹得慢,是肿了。她没再多问,起身去后院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他脚边,把一包粗盐撒进去化开。“泡着。”她说,语气不容商量。高槿之乖乖脱了鞋袜把脚浸进去,热水没过脚踝,酸胀感慢慢化开,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快要撑不住。

当晚街坊们没散。周敏果真端了一锅炖得酥烂的萝卜肉汤来,张婶抱着一坛桂花酒,泥封一揭,甜丝丝的酒香飘了半条巷子。王大爷搬了条凳坐在药铺门口,说今夜药铺关门早,大家就着门口的马灯吃酒说话。宋晓把路上买的省城糕点摊在柜台上,龚思筝托他带的那封致歉信他单独交给了许兮若,信封上写着“兮若妹子亲启”,字迹端秀。许兮若拆开看了,信里龚思筝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明白,末了一句“我欠你一个道歉,也欠你一段本该属于你们的日子”,言辞恳切。她把信折好收进木盒,对宋晓说:“你回去替我带句话,就说我收了她的道歉,叫她安心照看马叔,别的事不用挂心。”宋晓嘴里塞着肉汤馒头,含含糊糊地点头。

高槿之喝了小半碗汤,眼皮就开始打架。他强撑着陪街坊坐了一阵,到底被许兮若赶去后头屋里歇了。他一沾枕头就睡沉了,连小石头趴在窗户外面学猫叫都没把他吵醒。许兮若在院子里送走最后一拨街坊,关了门板,收拾碗盏,把张婶那坛桂花酒还剩的半坛封好塞回柜子底下。顺顺把账本收好,临走前跟她说:“姐,明天早上我早点来开门,哥这一路累狠了,让他多睡会儿。”许兮若点点头,等他走了,自己坐在院子里石凳上,听着后屋传来均匀的鼾声,觉得这院子总算又满了。

然而安稳日子只过了两天。第三日清早,高槿之把药铺的事交代给顺顺,便去邮电局往省城发了一封挂号信,收件人是龚思筝,信的内容简短:“马叔服药后可好?咳喘减否?饮食如何?速回信。”回来之后坐在柜台后面翻药册,翻两页便抬头看一眼巷口,明显是在等邮电所的人来。许兮若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给他续了杯热茶。

第五日回信到了。龚思筝的信更简短:“咳喘大减,能进粥食,精神稍复。然夜间仍盗汗,陈老中医嘱再服十剂后复诊调方。”高槿之攥着电报纸看了又看,指头在“盗汗”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许兮若走过来把电文抽走,折好压在柜台上:“夜间盗汗,肺痨日久的人常见,十剂之后调方子,说明大夫心里有数。你电报里问得再细,也替不了大夫搭脉。”高槿之嗯了一声,但许兮若知道他没听进去。

果然,隔了两天,他又寄了一封信去问“盗汗是否减轻”。龚思筝回信说“尚可,勿念”。他看了这两个字,非但没放心,反倒在柜台后面来回踱步,说“尚可”是最含糊的说法,要么就是真稳住了,要么就是思筝怕他着急瞒着不说。许兮若正在碾药,手里的铜臼杵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再寄一封信逼她写满三百字细说?”高槿之被她噎了一下,悻悻坐回去,把药册翻得哗哗响。

又过了几日,宋晓回省城帮龚思筝照看马叔去了,顺顺私下跟许兮若说:“我瞧哥这几天饭量都小了,夜里屋里的灯也熄得晚。”许兮若嘴上说他闲操心,心里却明白——高槿之这个人,心里装着一桩没落定的事,就吃不好睡不香。从前挂着马叔的病,现在人回来了,心没全回来。她也不点破,照旧每日开门、晒药、抓方,只在做饭的时候多添一道他爱吃的葛根糖水,少放糖,清甜刚好。

第十日上,龚思筝来了一封信,比电报详细得多:马叔盗汗见轻,已能靠在床头坐小半个时辰,陈老中医来复诊过,说方子对路,只是有一味川贝母省城药铺卖得贵且成色不佳,问高槿之能否从山南药铺这边收一批上好的川贝寄过去。高槿之看完信,立马去后院翻药屉,把今年收的川贝母搬出来一袋袋过筛子,挑出粒大饱满、色白如玉的,称了半斤,用油纸裹了三层,又套了一个铁皮盒子防潮,当天下午就去邮电所寄了包裹。回来之后神色明显松快了些,晚饭吃了两碗。

许兮若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收尾了,谁知包裹寄出去没几天,高槿之又翻出一本旧册子,上头是他师父当年记的肺痨调养食疗方,什么山药百合粥、川贝炖雪梨、白芨糯米羹,一条条摘出来,工工整整抄了一份,附了一封长信,写清楚每样食材的用量、火候、频次,又特别标注“马叔脾胃虚弱,糯米羹减半用粳米替之,免碍运化”。他封好信,第二天一早又跑了一趟邮电所。

“你写都写了,怎么不托人带去?”许兮若在灶间擀面条,手上沾着面粉,“省得又跑一趟。”

“邮班慢,路上再耽搁两天,马叔那边等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布袋里塞干粮,“我想着亲自去一趟,看看马叔眼下到底什么情形。陈老中医的方子我当面听他说一说调方的思路,比信里转述清楚。上回走得太急,好些话没来得及问。”

许兮若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面粉沾在鼻尖上自己浑然不觉。“你是说,你要再去省城?”

“去个三四天就回来。”高槿之系好布袋口子,走过来伸手替她把鼻尖上的面粉抹了,“马叔这病拖不得,方子刚见效,调方是最要紧的关口。思筝一个女人家,有些话未必问得清楚。我去一趟,把大夫的交代听明白了,心里才踏实。回来之后我就再也不跑了,咱们好好把铺子守着。”

许兮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发火,也没拦他,只是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说:“面还没擀完呢,你坐下吃了再走。上午那趟班车误不了。”

高槿之讪讪地坐回去。面条端上来他吃得飞快,吃完抹了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灶台上,是那枚银戒指。“你先收着,这回真就是三四天,我赶回来。”他说完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大,生怕自己多留一秒就走不成了。

许兮若捏着戒指站在灶间,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铺面,跟顺顺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门板响了一下,人出去了。她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握了握,又放回那个黑漆小木盒,跟忍冬花瓣垫在一起。

高槿之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果然回来了。这回没让任何人去接,自己从镇上走回来的,脚上换了双新买的解放鞋,手里提着一兜省城酱菜,说马叔精神好了许多,能下地走几步了,陈老中医把方子里的黄芪加了一钱、麦冬减了五分,又说再服半月即可换方。他一边说一边把酱菜掏出来摆在灶台上,问许兮若吃饭了没有。许兮若正在择韭菜,头也没抬:“吃了。你吃了没有?”高槿之一愣,摸摸肚子,嘿嘿笑了两声。许兮若没好气地起身去给他热饭。

她以为这回该彻底安生了。结果高槿之回来才歇了一天,第二天下午翻那本牛皮药录的时候忽然一拍脑门:“糟了,我上回寄川贝的时候忘了把炮制法子写清楚——川贝母得用蜂蜜炙过才润肺止咳,马叔那边要是直接拿了生的去炖梨,功效要打对折。”他站起来就要去邮电所拍电报,许兮若一把拽住他后领子:“你坐下。省城那么多药铺,人家抓药的时候自然会交代炙法,还用得着你大老远寄信去教?”高槿之站住了,想了想,说:“也是。可是……”许兮若打断他:“没有可是。你要实在不放心,写信。信慢两天不打紧。”

高槿之坐下来写了封信。写完信之后老实了大约七八天,每日在药铺里规规矩矩干活,晒药、抓方、记账,顺顺轻松了不少。许兮若瞅了个空,跟他提了一嘴:“先前你说回来就好好守铺子,咱们去把证领了这事,你心里有谱没有?”高槿之正往药屉里添陈皮,手上一停,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浮出愧疚:“有谱。下个集日镇上民政所开门,咱们就去。”他说得斩钉截铁,许兮若也就信了。

可偏偏集日前两天,宋晓从省城拍来一封加急电报:“马叔昨夜咯血少许,陈老中医来看过,说肺络瘀滞,需调整方中白及用量,然白及存货已尽,省城药肆近日缺货。山南药铺若有上等白及,速寄。”高槿之看完电报脸都白了,二话不说钻进后院库房翻箱倒柜找白及。许兮若跟着进去帮他一起翻,找出一小篓去年秋天收的,成色不算顶好,但也能用。高槿之拿在手里掂了掂:“不够。这方子白及是主药,用量不小,这点撑不了几天。”他抬头看许兮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许兮若替他把话说出来了:“你得去一趟?”

“我快去快回。”他这次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揣了钱和药篓子就要出门,“上回在铜岭那边认识一个采药的老陈,专挖白及,我去找他收一批,顺便给马叔送去。三天,顶多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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