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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3章 归期渐近,药盏温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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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寄出的挂号信走了山道,一路辗转,比寻常信件慢上两日。许兮若自那日接住信,眼泪落湿纸面之后,整个人像是被轻轻托了起来,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腔子里,可那份踏实里,又裹着一层细细密密的盼。盼归人的日子最是磨人,不再是之前茫茫无措的惶恐,换成了一分一寸、数着晨昏的等候。

山南药铺照旧日日开门。门板按时卸下,柜台擦得光净,药屉上许父亲笔写的标签,在天光底下一笔一划清晰分明。许兮若不再时时攥着那封电报,她把它和高槿之留下的牛皮本子、那枚银戒指一同收进柜中一个黑漆小木盒,盒底垫着一层晒干的忍冬花瓣,是早先备嫁妆时剩下的。每次忙完一阵,她才会轻轻打开盒盖看上一眼,确认那几行字安安稳稳躺在那里,再合上,继续手里的活计。

顺顺瞧着她气色松快了不少,却也看得仔细。先前许兮若夜里常常熬到后半夜,灯油一盏接一盏,如今到了亥时,后院的灯便会按时熄下。只是清早醒得依旧早,天刚泛鱼肚白,她就到后院药圃里走一圈,翻看竹匾上晾晒的药材。秋日干燥,药材好收,却也最忌讳突来的寒霜。高槿之从前定下规矩,白露之后晒药,入夜必要收进廊下,不能露天过夜,怕霜气侵了药性。许兮若一丝不苟照着他往日的法子来,黄芪要摊薄,隔半个时辰翻一次;陈皮不能晒得太干,留一丝软韧,炮制出来香气才厚;砂仁更是娇贵,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得挪到棚子底下阴晾,暴晒容易耗散辛香。

小石头上学放学,依旧绕到药铺来。这天放了学,他背着布书包,怀里揣着一张糙纸,兴冲冲跑到柜台前,摊开给许兮若看。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归,等。笔画还有些不稳,“归”字的末笔拖得长长的。

“许姐姐,老师夸我写得好啦。”小石头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每天都写一遍,等高叔叔回来,我拿给他看。”

许兮若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唇角弯起来:“写得真好,槿之看见了,一定欢喜。”

“那高叔叔还有多久回来呀?”小石头托着腮,趴在柜台上问,“我娘说,远路的人,说回来,也还要走好多山路。”

“快啦。”许兮若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事情办完,他就动身往回赶。”

正说着,周敏提着一兜新挖的白萝卜走进后院,萝卜带着湿润的泥土,青白的外皮,是自家菜园种的。她把箩筐放在阶沿,走过来靠在柜台边,目光扫过许兮若的脸。

“这几日睡得踏实些了吧?前阵子夜里总听见你这边灯迟迟不灭,我隔着院墙都替你揪着心。”

“嗯,夜里能合上眼了。”许兮若低头分拣着面前的当归,把断碎的挑出来另放,留着熬药引,“就是闲下来的时候,总忍不住想,他们路上好不好走,饭能不能吃上一口热的。”

“宋晓跟着呢,稳妥得很。”周敏伸手帮她把散乱的药捆理整齐,“宋晓那性子,看着大大咧咧,遇事拎得清。槿之心里有数,既然说了事毕便归,定然不会再耽搁。对了,我昨儿和巷尾张婶唠嗑,她说,等槿之回来,咱们巷子里的街坊,再凑一起简单吃顿酒。先前流水席的东西大半都备好了,没动,放妥当着呢,不用重新忙活太多。”

许兮若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阵暖。那日原本该是喜宴,锣鼓、红绸、喜果全都备齐,到头来只剩一地零落的满天星。她原以为,这场婚事的热闹,早就散了。

“大家……还记着这件事吗?”她轻声问。

“怎么不记。”周敏笑起来,声音温厚,“大伙都晓得,不是你们不愿成婚,是半路遇上难处。人情不在一时排场,人平平安安回来,这喜酒,什么时候喝都作数。张婶还说,她存着一坛自家酿的桂花酒,就等着新人回来开坛。”

许兮若垂眸,指尖摩挲着当归柔韧的根须,鼻尖微微发酸。这巷子里的烟火,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从她跟着高槿之守下药铺那日起,这些街坊邻里,早已像家人一般。在她最难熬、日日悬着一颗心的时候,没人说闲话,没人揣测非议,只是默默送来吃食,搭把手晒药,时时帮她留意邮电所的消息。

白日的药铺依旧清净,零星上门的客人,大多是熟面孔。有老婆婆来称菊花和麦冬,泡水润嗓子;有汉子来抓治风湿的药,秋凉之后腰腿容易疼。来抓药的人,偶尔会问一句高老板去哪了,许兮若便照旧平和地回话,出门办事,不久便回。话语从容,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这话的时候心底发虚。

午后日头偏西,风渐渐凉下来。许兮若搬了矮凳坐在药棚下,手里捧着那本牛皮册子。这是高槿之随身带的药录,里面记着各样药材的采收时节、炮制法子,还有随手写下的零碎心得,有的字旁边画着小小的草图,画砂仁的果、葛根的根、柴胡的茎叶。她一页一页慢慢翻,指尖抚过他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有的是在山间就着晨光写的,有的是夜里在油灯底下记下的。

翻到中间一页,是他写的葛根炮制:采于白露,洗净,浸软,切片,晒干,忌烈日久晒,生津解肌,最宜秋日燥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随手记下的闲话:兮若喜葛根糖水,少放糖,清甜刚好。

许兮若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挪开。她想起白露那日,天未破晓,雾气漫满山坳,她跟着他挎着竹篓去后山采葛,露水浸透布鞋,凉意在脚尖漫开。那时候日子安稳,风也是软的,他在坡上挥着短锄挖葛,泥土顺着锄刃翻起来,带着山野清润的土腥气。原来那时候,他就悄悄记下了她的喜好。

原来他的心意,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不起眼的地方,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落在药草、汤水、朝夕日常里的惦记。先前宋晓带来消息,说他同龚思筝结伴同行,她不曾生出怨怼,只是担忧。她信高槿之的为人,信他们多年相伴积攒下来的默契,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惶惑。直到收到那封来信,确认他平安,才把那一点惶惑尽数吹散。

“兮若阿姨,我帮你翻药好不好?”念念牵着周敏的手跑过来,小手里攥着半把干净的干松针,“我会轻轻翻,不会把药弄碎。”

“好呀,小心一点。”许兮若笑着挪了挪位置,给小姑娘腾出地方。念念蹲在竹匾旁,小手掌轻轻拂过山药片,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珍宝。

周敏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安静的身影,低声和她说起:“我听说,马叔那病,凶险得很。肺痨拖到晚期,多少名医都觉得难治。陈老中医那张方子,是压箱底的本事,寻常人求都求不来。槿之这一趟,也算积了大德。只是苦了他,一路翻山,风餐露宿。”

“我知道他心软。”许兮若轻声道,“当年马叔帮过他,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槿之就是这样,旁人有难处,只要他能搭把手,绝不会袖手旁观。只是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总要捎个信回来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只有浅浅的心疼。她明白,高槿之不是有意要让她煎熬,只是一路深山阻隔,通讯不便,又怕她胡思乱想,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可牵挂这回事,不会因为不知道实情就停止生长,等待的日夜,一分一秒都难熬。

傍晚,许母提着食盒过来。盒里炖了银耳百合羹,还有一碟蒸南瓜,软糯香甜。许母走进后院,先环顾一圈晾晒妥当的药材,见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才放下食盒,拉着许兮若的手仔细看。

“这几日气色好些了,我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许母的掌心温热,“你爸昨日还在说,等槿之回来,要重新写一副字。先前那副春联是除夕写的,这次想写一幅‘心安即是归处’,挂在堂屋里。”

“谢谢老爸了。”许兮若接过羹碗,慢慢舀起一勺。银耳炖得软糯,甜而不腻,是她素来爱吃的口味。

“婚事的东西,我和你爸都收在厢房里。”许母慢慢说着,语气平缓,“被褥、绣品、喜帕,都好好收在樟木箱里,放了樟脑,不会发霉生虫。日子推迟没关系,等他安安稳稳踏进门,咱们再挑个晴好的吉日。不用大操大办,邻里亲友坐在一起吃顿饭,简简单单,你们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许兮若点点头。她从前也幻想过婚礼,红绸满堂,锣鼓声声,可熬过这一段等候之后,她心里所求的早就不一样了。她不奢求多么热闹盛大的喜宴,只求高槿之平安归来,往后守着这间药铺,朝暮相伴,一同晒药、抓药、整理药册,岁岁与药香相伴。

天色慢慢沉下来,巷子里各家陆续亮起灯。顺顺关好铺面,把柜台仔细擦拭一遍,锁好药屉,走到许兮若身边。

“兮若姐,今天账我算好了,都记在账本上。”顺顺把厚厚的蓝布账本递过来,“收的钱我都放进柜子的铁盒里了,和往日一样。后院的药材我都收进廊下了,夜里有霜,不敢放外头。”

这些日子,顺顺已然撑起药铺大半杂事。他从前还有些毛躁,做事慌手慌脚,高槿之不在的这段时日,一日日沉稳下来,懂得掂量轻重,懂得爱惜每一味药材。

“辛苦你了,顺顺。”许兮若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账目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等槿之回来,看见你把铺子打理得这样妥当,一定很高兴。”

“我曾经答应过哥,替他看好这个家,看好药铺。”顺顺垂了垂眼,“先前听说哥和龚思筝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又急又怕,怕他一时糊涂。直到晓哥来信,知道只是帮忙求医,我才算松了口气。哥心里,从来都是向着你的。”

许兮若合上书页,轻声道:“我知道。”

夜色漫上来,檐角挂着一盏小小的马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许兮若送走许母、周敏他们,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枣树枝光秃秃的,那串干花球依旧悬在枝桠,晚风拂过,轻轻晃动。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银戒指,放在掌心。戒指上浅浅的花纹,是高槿之找人打的,样式朴素,没有繁复雕琢。

她想起火车上那一场漫长奔赴,她从南市一路坐火车进山,穿过连片的田野与群山,奔赴他所在的地方。想起小满的雨,砂仁叶片簌簌颤动,他伸手接雨水,说泥土醒了,药便醒了;想起处暑簸砂仁,碎壳随风飘落在脚边;白露一同进山采葛根,泥土沾在裤脚;除夕贴春联,红纸映着残雪,他肩头落雪,她伸手替他拂去。一桩桩,一幕幕,全都清晰鲜活。

他们一路走来,不是顺顺当当。隔着城市与山野,隔着两种全然不同的生活。她在南市有安稳的工作室,绣架、丝线、空调,舒适体面;他守着山林药圃,日日和泥土、草药、风霜打交道。是她自己放下城里的一切,奔赴这片山野。回了南市她也愿意和他守一间小小的山南药铺。她选的这条路,从一开始,便心甘情愿。

正坐着,巷口传来王大爷的喊声:“兮若!邮电所那边来人捎话,说往后几天,留意信件,宋晓他们若是动身返程,说不定还会再寄一封简信!”

“知道啦,谢谢您王大爷!”许兮若站起身,朝着巷口扬声应答,心底又添一层期待。

往后的几日,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律缓缓流淌。

一日清晨,雾气浓重,巷子里白茫茫一片。许兮若开门的时候,看见门槛边放着一小捆新鲜的野菊花,带着露水,是不知哪位街坊一早进山采来,悄悄放在这里。她把花收进屋里,寻了瓷瓶注上水,摆在柜台正中。金黄的花瓣,在满室清苦的药香里,添上一缕清甜。

也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上门抓药,是邻乡的农户,听说山南药铺药材地道,特意绕路过来。许兮若按方子称量,分包捆好,仔细叮嘱煎药的法子,先煎多久,哪些药需要后下,忌口什么。她跟着高槿之学了许久,认药、称量、配药,早已熟练,只是遇到拿捏不准的药性配伍,依旧会翻开那本牛皮药录,对照上面的记载,不敢有半分马虎。

晌午过后,天放晴了,秋阳暖融融的。许兮若把积攒几日的陈皮拿出来晾晒,一片片铺开在竹席上。陈皮要久晒久存,年份越久,药性越温和。高槿之从前攒了好几坛,每一年晒好,都会标记上年份。她一边翻动陈皮,一边在心里盘算,等他回来,正好可以一起收今年的新陈皮。

她又想起宋晓信里说,他们拿到了陈老中医的方子,正在省城抓药。抓齐药材,煎好药,安顿好马叔,他们才能动身回来。救人是急事,容不得半点仓促。马叔卧病已久,这一张方子是唯一的指望,高槿之必然会等一切稳妥,才会放下心事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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