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归期渐近,药盏温灯(2/2)
另一边,省城的小院落里,气氛却并不轻松。
高槿之和龚思筝带着方子赶回省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寻靠谱的老药铺抓药。陈老中医的方子配伍讲究,几味药十分稀缺,其中一味陈年陈香,寻常药铺没有存货,跑了好几家,才在城西一家老字号药铺寻到。药抓好之后,不敢托付旁人熬煮,龚思筝在租住的小院里守着药罐,高槿之便在一旁帮着看火候。
药讲究文火慢煎,一刻不能离人。药罐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滚着,药气慢慢漫开,苦涩厚重。马叔躺在里屋的床榻上,脸色枯槁,咳喘不停,每一次呼吸都费力,看见高槿之,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光亮。
“槿之……又劳烦你了。”马叔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
“马叔,您安心静养。”高槿之俯身,声音放轻,“方子已经拿到了,按时服药,慢慢养着,会好起来的。当年您帮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都是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马叔轻轻咳了几声,“倒是耽误了你不少正事,我听思筝说了,你原定要和兮若领证成婚,你俩这结婚证也是兜兜转转拖了好多年没领,如今在这当口我又……都怪我这一身病……”
“叔,您别多想。”高槿之摇了摇头,心底掠过许兮若的模样,愧疚又漫上来,“人命为先,别的事,可以往后挪一挪。只是我家中未婚妻,怕是担惊受怕许久了。”
龚思筝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递给马叔,听见这话,眼底满是歉意。这些日子一路同行,她看得清清楚楚,高槿之言语之间,时时念着许兮若。他夜里歇下的时候,会独自坐在路边,对着南市的方向发呆,好几次想要去邮局寄信,可山乡路途阻隔,错过了邮班。她也清楚,当年那段过往早就翻篇了,高槿之心里,自始至终装着许兮若。这一趟求助,是她考虑不周,没有料到会耽误这么久,连累远在南市的许兮若日日等候。
“槿之,等马叔病情稳住,我便不劳你陪着了。”龚思筝轻声说,“药我会按时守着煎,我也托了我熟识的邻居帮忙照看。你尽早动身回南市,别再让兮若等得煎熬。我稍后写一封信,我亲自向她致歉,说明前因后果。”
高槿之看向她,微微颔首:“多谢你。等马叔好转,我再走。”
一连三日,他们守在小院里,按时煎药,观察马叔服药之后的反应。万幸,方子对症,几剂药服下之后,马叔咳喘稍稍平缓,夜里能合上眼歇息片刻,不再整夜辗转难安。大夫再来复诊,说药性入体,算是稳住了凶险的关头,后续只需长期慢慢调理。
到这时,高槿之才终于放下悬着的心。
傍晚,宋晓从外面回来,手里买好了返程的长途汽车票。“票买到了,明天一早的车,先坐到县城,再转班车回镇上。路上要走整整一天。”宋晓把车票递给他,“我跟你一道回去,小胖留在这边,帮着龚思筝照看几日,等马叔情况更稳当些再走。”
高槿之捏着薄薄的车票,指尖微微收紧。归期就在明日,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到山南,推开药铺的门板,看见许兮若,心底又盼又愧。他亏欠她一场准时的婚礼,亏欠她无数句本该早早送到的平安音讯。
当夜,高槿之坐在油灯底下,铺开信纸,给许兮若写一封长信。他想把这些日子所有经历,一桩桩写清楚:偶遇龚思筝、听闻马叔病重、奔赴铜岭寻访老药工、寻到老中医求取方子、一路翻山的周折。他想写清楚,他时时刻刻都记着和她领证的约定,记着山南药铺,记着院里的枣树,记着柜台上那瓶时常换的野花。
字写得很慢,灯花噼啪跳了几下。写到末尾,他落笔:待我归时,再同你一起晒药,一同整理药册,欠你的喜酒,欠你的陪伴,我慢慢补上。
写好信,他封进信封,交给宋晓。宋晓打算提前把这封信寄出去,兴许信件和他们的脚步,能前后脚抵达山南。
第二日天还未亮,高槿之和宋晓便动身了。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在盘山公路上行进。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群山,秋意浓重,漫山草木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车子走走停停,每到一个集镇便停下载客。高槿之靠在车窗边,目光望着前路,心里一遍遍描摹药铺的模样,描摹许兮若的样子。他想起她安静坐在柜台后分拣药材的模样,想起她低头写字时柔软的眉眼,想起白露采葛时,她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揣着册子,认真记下每一味药的习性。
路途漫长,颠簸枯燥,可这一次,他不再茫然奔走,前路有明确的归处。
而山南这边,许兮若依旧守着药铺,日复一日。
这日午后,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叮铃铃穿过巷口,停在药铺门前。“许兮若!你的信!省城寄来的!”
许兮若正在后院翻晒黄芩,听见声音,手里的竹耙一顿,快步跑出来。信封厚实,字迹是高槿之的。她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走到柜台边,小心拆开。
一行行读下去,从省城偶遇,到铜岭寻药,临县求方,照料马叔的始末,字字诚恳。他没有遮掩,把所有难处、所有抉择都细细写出来,末尾满是愧疚,写满了思念。
读完一整封信,许兮若静静坐了许久,心里那一点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彻底消散干净。她把信叠好,和之前那封电报放在黑漆小木盒里,和牛皮本子、银戒指作伴。
顺顺凑过来,轻声问:“是哥写的吗?他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今天一早动身坐车回来,路上要一天,大概明日傍晚,就能到镇上。”许兮若抬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消息很快传遍整条巷子。王大爷兴冲冲奔走相告,周敏立刻回家,和家里人商量,晚上蒸一笼馒头,炖一锅肉汤;张婶搬出那坛桂花酒,仔细擦干净酒坛外面的浮尘;小石头听见消息,高兴得蹦起来,跑回家,把那张写着“归”和“等”的纸,小心压在桌面玻璃板下,说明天要去路口等高叔叔。
许母傍晚过来,听见消息,眼眶一下子热了,匆匆回家和许父商量,明日一早,多备几样小菜。
夜里,药铺后院的灯亮得比往日久一些。许兮若把铺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药屉一一检查,扫净地面,把柜台擦拭得发亮。又走到后院药棚,清点晾晒的药材,所有药材都干爽整齐,一如高槿之离开时的模样。
她走到枣树下,仰头看光秃秃的枝桠,那串干花轻轻摇晃。她在心里默想,明天,他就要回来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
许兮若照旧开门营业,只是心思总忍不住往镇口的方向飘。上午抓药的客人来来回回,她依旧稳稳当当称量药材,只是偶尔听见巷口有车轱辘声响,便会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外。
临近傍晚,日头向西斜,天边铺开一层柔和的橘色霞光。巷子里不少街坊,都悄悄往镇口的方向走。小石头牵着念念的手,早早守在路口,踮着脚尖,望着进山来的那条土路。
许兮若没有跟着去路口等候,她守在药铺里。她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柜台内侧,手边放着那本牛皮药册,还有一个白瓷茶盏,提前泡好了槐花蜜甘草汤,是高槿之最爱喝的。茶汤温在小火炉上,袅袅飘着淡香。
风穿过敞开的门板,带来秋山清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听见宋晓说话的声音,接着,一道熟悉的、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灰布衣衫,肩上沾着一路风尘,眉眼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可目光穿过街巷,直直落在药铺门口,落在她身上。
是高槿之。
他看见了坐在柜台后的许兮若,脚步不由得加快。
许兮若慢慢站起身,站在柜台边,静静望着他。眼底积攒了漫长时日的等候,此刻化作温软的水光。
巷口的街坊都安静下来,只余下晚风轻轻掠过枣树枝桠的声响。
高槿之一步步跨过青石板,走到药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却清晰、郑重,像许下长久的诺言:
“兮若,我回来了。”
许兮若望着他,唇角缓缓扬起,轻声应他:
“我一直在等你。药铺守好了,我也守好了,回来就好。”
廊下晾晒的药材,被晚风掀起细微的沙沙声响,满室药香,温灯一盏,静静裹住久别重逢的两个人。那些隔着群山的牵挂、无数个难眠长夜的等候、山路上辗转寻访的艰辛,到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往后的日子,春采苗,夏收花,秋晒根实,冬守暖炉,一间药铺,两个人,岁岁年年,安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