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小儿(1/2)
汤药入胃,缓缓熨平武曌喉间的燥涩郁结,游走经脉之间,
稍稍压下连日劳倦与心神躁火。
连日被朝堂纷争、臣下争端、案牍劳形缠扰不休,
再加龙体本就亏虚,药力浸体的松弛感席卷全身,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大半。
武曌靠在软榻玉枕之上,眉眼倦极,双眸缓缓阖起,
几番轻微调息,呼吸渐渐绵长平稳,竟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暮色落殿,万籁俱寂。
张昌宗立在御榻之侧,不敢挪动半步,亦不敢唤人近身惊扰。
他微微躬身,凝望着榻上沉睡的武曌。
岁月无情,纵使帝王天颜,
亦难抵流年侵蚀,鬓边隐露霜色,
眉宇间尽是暮年疲惫。
他心头百感交集,方才陛下的训诫犹在耳畔,字字沉重、句句醒神。
他悄悄抬手,为她掖好榻边垂落的锦衾,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扰了她安眠。
万千荣华、滔天恩宠,皆系于榻上这一人之身。
纵使他早已深谙朝堂风雨,暗中为日后前路步步筹谋、暗自铺路,
可此刻看着她疲惫安睡的模样,心中所有算计、私怨、贪念,尽数被一股柔软的疼惜压下。
于他而言,争权夺利是后路,护她安康,才是本心。
而阶下侍立的张易之,静静伫立阴影之中,全程默然旁观了这场帝王训诫。
他从头至尾、看得通透、想得彻底。
这一刻,他心底多年萦绕的虚妄错觉,尽数轰然破碎、烟消云散。
朝野上下,世人皆传:
女皇晚年偏宠二张、沉溺近幸,
对张氏兄弟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甚至为了二人可以枉法、可以蔽听、可以疏贤。
从前他身居恩宠漩涡中心,亦曾隐隐信过这般流言。
以为凭数年贴身侍奉、朝夕相伴的情分,
凭陛下万般纵容的恩宠,他们足以左右圣意、撼动朝局。
可此次这一场殿内对质、一番软硬兼施的训诫,让他彻底清醒。
陛下的宠爱,是真;陛下的原则,更是真。
她可以包容他兄弟恃宠娇纵,可以容忍他们些许私心小恶,可以纵容他们列席朝堂、荣宠无双。
但一旦触及社稷根本、一旦涉及枉杀直臣、一旦动摇朝堂公道,
她永远清醒、永远制衡、永远手握生杀予夺的绝对权柄。
她压下他们的杀心、护住苏安恒、严令禁止私害朝臣。
张易之心中寒凉彻骨,暗自冷笑:
世人皆笑朝堂忠良无用,皆传我兄弟左右圣裁。
殊不知,这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左右陛下。
她不听朝臣聒噪,不听储君求情,不听近幸谗言,不听世间公论。
这一生,她只听她自己。
权衡在心,决断在己,恩威在掌,善恶在断。
所谓“宠信误国”,不过是世人看不懂帝王心术的笑话。
所谓“言听计从”,不过是他们兄弟沉溺恩宠、自欺欺人的幻梦。
张易之垂下眉眼,掩去眼底所有不甘、寒意与清醒的怅然。
他终于彻底明白:恩宠是浮云,权柄是山狱。
陛下可以予你荣华,亦可瞬息收尽一切。
殿内一静,便是数日光阴。
风波沉淀、权衡落定,长安三年,九月初九。
秋高霜冷,秋风卷落宫槐枯叶,落满神都朝堂丹墀。
一道金册圣旨自紫宸殿传出,落定持续数月的魏元忠大案,尘埃落定,再无转圜:
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贬为高要县尉;高戬、张说,一并流放岭南。
圣裁一出,朝野默然。
百官皆知此案冤屈昭然,二张构陷有据、忠臣蒙冤可悯,却无人再敢多言。
经苏安恒险死、群臣触怒圣威一事,满朝文武已然看清:
女皇心意已决,意在借案削魏元忠中枢之权、调离朝堂,
保全君臣体面,亦安抚近幸、平衡朝局。
圣旨下达当日,魏元忠奉旨辞阙。
暮秋风烈,这位历经三朝、两度拜相、数经流放、一身傲骨从未折腰的老臣,
一身素色朝服,鬓发微霜,孑然一身立于大殿之中。
他半生忠直、半生坎坷,屡遭构陷、屡起屡仆,
却始终守臣节、护社稷、不附奸佞、不阿权贵。
今日落得贬谪荒蛮的结局,心中有悲、有凉、有憾,却唯独无悔。
御座之上,武曌神色淡漠无波,眸底深沉如水,无人窥见情绪。
张易之、张昌宗二人立于御座侧旁,身姿恭顺,眼底却暗藏得意快意。
数年被魏元忠压制、驳斥、掣肘的怨气,今日终于得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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