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小儿(2/2)
大殿肃穆,落针可闻。
魏元忠缓缓抬眸,望向高居九重的武曌,
声音沉厚沙哑,带着暮年沧桑、半生忠烈的苍凉,字字郑重,响彻殿庭:
“陛下,臣年已垂暮,风霜残躯,余年无几。
今日远赴岭南荒蛮瘴地,
山高路远、毒瘴遍布,
此去十死一生,怕是再无归阙之日。”
御座之上,武曌静静俯瞰阶下鬓染霜华的老臣,凤目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惜才怅然。
静默片刻,她声线平稳雍容,褪去了方才的冷肃,
带着几分帝王克制的温缓,缓缓开口:
“魏卿无需出此颓言,
魏卿筋骨硬朗、心智沉稳,
为国操劳数十载,风骨犹在、才干未减,
何来垂暮将朽之说?
朕今日贬卿外任,非是弃卿、非是厌卿。
中枢朝堂纷争冗杂、朋党纠葛缠身,
于卿太过损耗。
岭南虽远、瘴地虽荒,亦是大周疆土、亦是朕之治下。
天下处处可报国,朝堂之外,依旧能效力社稷、安抚一方。
只需卿守本心、安其身、尽其责,静待时局清平,来日自有归阙还朝之时。”
魏元忠听在耳中,心底五味杂陈。
他何尝听不出帝王言外之意——圣心已定,无可挽回。
所谓来日归期,不过是帝王宽慰臣子的体面说辞。
前路瘴江万里、荒途渺渺,能不能活着北归,他心中早已透亮。
他缓缓垂首,躬身一拜,
鬓边霜发随动作轻轻颤动,
声音沉如寒潭,苍凉却坦荡:
“陛下厚爱宽慰,臣铭感于心。
来日归阙与否、此生有无归途,
臣不敢妄自揣测,亦不敢痴心期盼。
只是臣虽不知归期,却知晓,”
话到此处,他目光灼灼,直视圣颜,语气笃定,
带着穿透世事的预见与忠臣泣血的赤诚:
“他日山河动荡、宫闱不宁,
陛下必定会有想起老臣的那一日!”
武曌眸光微动,淡淡垂眸,看向阶下孤臣,声线平静无澜:
“魏卿何出此言?”
身侧二张面色瞬间紧绷,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只见魏元忠缓缓抬手指向侍立御前的张氏兄弟,
指尖凛然、风骨铮铮,当着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直言不讳、厉声断论:
“陛下!此二小儿,年少恃宠、心性乖张、野心暗藏,
日后必定骄奢乱政、惑乱宫闱,
终将成为倾覆大周、祸乱社稷的根源!”
字字直指二人祸国本质,句句道破日后天下隐患,毫无遮掩、毫不留情。
张易之、张昌宗脸上所有恭顺隐忍瞬间碎裂殆尽,
此前女皇那一番谆谆告诫、严词警示尚盘旋在心头,
他们本以为风波暂歇,
万万没料到,魏元忠这即将远贬瘴乡、已是待去之人,
临辞阙之际,竟还不肯收口,
还要再向陛下进此危言,
一口将他们钉在祸国奸佞的罪名之上!
二人再也维持不住侍驾的端庄姿态,仓皇跨步出列,匍匐至丹墀之下,极力为己争辩:
“陛下!臣冤枉!
臣等绝无祸乱之心!
魏元忠蒙怨怀恨、肆意污蔑、构陷臣身!
请陛下明察!!”
御座之上,武曌静静俯视殿中。
她看着委屈的二张,又看着傲骨铮铮、临贬不惧、临死敢言的魏元忠。
无人知晓女皇内心是如何思量。
良久,她敛尽眼底万千情绪,语气平淡疏离:
“魏卿既已领旨,便可离京而去了。”
魏元忠深深叩首,一拜君恩、二拜社稷、三拜此生无愧臣节。
起身之时,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未曾因贬谪折半分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