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大祸(2/2)
寻常朝务、世间情理,皆可一眼洞穿。
如今竟也有解不开、想不透的心事,
需要来向朕求解惑?”
话音轻缓,带着几分母亲独有的从容从容戏谑,也带着几分试探与提点。
太平心中清明,怎会听不出母亲言外的轻谑?
若是寻常时日,定然顺势谦逊几句、从容逢迎,承母亲恩慈、顺九重笑意。
可今日,她半点迎合的心思也无。
心底沉甸甸压着魏元忠的冤屈、朝堂错位的是非、忠良远逐、佞幸安居的郁结。
一夜辗转难眠,满心皆是朝堂不公、世事难平,
万般堵闷盘踞胸臆,哪里还有心思故作恭顺、巧言承欢?
她敛去所有平素的机敏圆滑,褪去逢迎姿态,
只余下一片赤诚恳切,眉目坦荡,不卑不亢:
“陛下,昨日魏元忠一案,朝野皆知冤屈。
二张兄弟私心作祟、蓄意构陷、罗织伪证,
破绽昭然、天下共睹,母亲圣明烛照、洞察秋毫,必然心知肚明。
既然明知是张氏兄弟挟私报复、妄构忠良,
为何母亲最终仍下圣裁,贬逐魏元忠、流放张说高戬?
此举明显姑息佞幸、枉屈忠臣,
与母亲一生明君风范、治国本心,似乎相悖。
儿臣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深意。”
此问直白锋利、一针见血,无半分迂回遮掩。
一旁的李显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垂首屏息,不敢插话。
他心中何尝不是满腹疑惑?
此刻听闻太平坦荡直言,心中既敬佩妹妹的胆识,又暗自惶恐,生怕触怒圣颜。
心底更是悄然生出无尽艳羡:
这普天之下、九重宫阙之内,万人畏惧母亲威严,
人人俯首屏息、谨言慎行,唯恐一言不慎触怒天颜。
唯独太平,敢在母亲面前坦露心绪、敢疑敢问、敢争敢辩。
不必畏首畏尾,不必步步拘谨,不必压抑本心、藏起疑惑。
这般坦荡肆意、从容率性,是他毕生都不敢拥有、亦毕生艳羡不及的模样。
他心中轻叹,暗自愧然——
同为帝子,同为血脉,
自己怯懦畏缩、步步如履薄冰,
反观妹妹,磊落坦荡、无惧无拘,当真云泥之别。
武曌静坐御座,凤目微抬,静静看向身前的太平。
太平类她,聪慧绝顶、心性高远、深谙权谋、通透世事,
有帝王之敏、无帝王之狠。
她看得清朝堂表象的忠奸是非,却看不透百年身后的长远布局;
懂一时朝局平衡,不懂一世江山传承。
武曌唇角噙一抹浅淡深意,不急不躁,缓缓开口,
声线沉稳厚重,藏着数十年君临天下的沧桑城府:
“太平,你以为朕昏了头?
是被私情蒙蔽圣听,是非不分、曲直不辨?”
太平连忙躬身:
“儿臣不敢!
儿臣深知陛下一生英明睿智、公私分明,
绝非沉溺近幸、枉法误国之人。
只是此案结局太过反常,儿臣实在难以参悟圣心。”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太平,
又落向一旁垂首恭立、神色惴惴的李显,
字字从容,缓缓道破这一盘外人看不懂的惊天大局:
“那朕今日,便细细说与你们听。
朕这一生,从不因一时喜怒、一己好恶定江山祸福、臣子荣辱。
昨日贬谪魏元忠,
非为偏袒二张,非为听信谗言,”
此言一出,太平心头一震,眸光骤然凝住,
李显亦猛地抬眸,眼底满是惊愕与诧异,屏息凝神、悉心聆听。
武曌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朕知二张日渐骄纵、野心暗生,权势膨胀、恃宠而骄。
但只要朕尚在,他二人便翻不了大浪、成不了大祸。
朕平日时时提点,再三警示,
命他们安分守己、谨守臣道、不可干预朝政、不可私挟杀心。
若他们肯听肯守本分,
那便尚可留他们一世富贵安稳,
可若他们恃宠狂悖屡教不改,
野心难驯愈发放纵,
不听朕的告诫,执意恣肆妄为、结怨朝野、积罪累累——
届时不用朕动手,
天下臣民、宗室朝臣,自会群起而诛之。”
话音方落,太平公主再也按捺不住,眉峰微扬,
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带着一丝争辩之意:
“陛下!
可这一次,他们已经构陷宰辅重臣,
罗织罪名、牵连张说高戬,把朝中重臣逼贬岭南!
如此惊天风波,搅动满朝人心,这样还不算是大祸吗?
若今日这般构陷都不加重惩,他日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她目光清亮,言辞恳切,依旧执着于眼前这场风波,认定构陷宰辅已经越过底线。
武曌闻言,唇角漫开一抹浅淡轻笑,
并不与太平争辩,凤目缓缓一转,
落向身侧一直屏息静听的太子李显,
声线平和,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叩问:
“太子,你可是心中惋惜魏元忠?
若是心中惋惜,
当日大殿之上,
为何不尽力为他求情?”
李显心头骤然一紧,肩膀微颤,连忙躬身垂首,
声音恭谨而拘谨,带着常年养成的畏慎:
“儿臣……儿臣不敢。
陛下圣谋深远,圣裁自有权衡,非儿臣可以揣度干预。
儿臣身为储君,岂能当庭悖逆圣意、妄议处置?
儿臣只谨守本分,静听陛下安排。”
太平侧眸看了一眼李显,心中轻叹,
索性往前再行一步,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握住武曌搁在御座扶手上的手,
姿态亲昵,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恳求:
“陛下,儿臣知道,
儿臣方才还是只看见眼前风波,未能体察陛下百年长远的筹算。
陛下还是快些说清楚吧,儿臣与显皇兄,都想听完这盘棋余下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