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东归(2/2)
实则不然。
满朝臣子,看似俯首朝拜、山呼万岁,
心底人人皆在盼朕衰老、盼朕倦怠、盼朕失察、盼朕早日龙驭宾天。
他们盼着改朝换代、盼着新政落地、盼着旧局崩塌、盼着自己扶摇直上。
天下人敬朕权位、畏朕威严、惧朕杀伐、仰朕江山,
可真正盼着朕平安康健、盼朕岁岁无忧、真心愿朕好好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这世上,真心待朕、不求朕权、不图朕江山、只愿朕安康喜乐的,
除却你兄妹几人再加上王延年和粉平等老人,
便只剩下易之、昌宗兄弟二人。
王延年粉平一众旧人,早已年迈衰老,
无法日日随侍身侧、贴身照料。
唯独易之、昌宗二人,
日日守在朕身侧,晨昏相伴,悉心侍奉,贴身照料。
所求不过一点恩宠、一世富贵,
却是这冰冷朝堂、万丈权台中,
唯一真心盼朕长寿,真心暖朕暮年的人。”
立在殿角垂首侍立的上官婉儿,闻言心头轻轻一震。
她感叹女皇暮年的清醒,更佩服女皇的制衡之术。
而太平则听得心头骤酸,鼻尖一涩,瞬间红了眼眶。
她被二张骄横跋扈、恃宠而骄、乱政生事所乱了心绪,
从未站在母亲的角度,看过这九重深宫的寒凉孤苦。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武曌手臂,语气满是疼惜与酸涩:
“纵然天下人皆盼陛下迟暮,儿臣此生,唯愿陛下长安康健、岁岁无忧!
世人皆谋权、谋位、谋前程,唯独儿臣,只谋陛下安康、谋大周安稳!
谁敢盼陛下衰颓、敢窥伺神器、敢私藏逆心,儿臣第一个不饶!”
字字铿锵,霸气凛然,既有公主威仪,更有护母赤诚。
武曌看着女儿眼底真切的疼惜,眸底掠过一丝暖意,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缓缓道来:
“朕知晓你心意。
二张心性浅薄、贪慕荣华、爱耍心机、好弄手段,
这些朕统统知晓,从未有一刻糊涂。
他们私心满满、骄纵跋扈、屡生事端、屡构朝臣,朕尽数看在眼里。
可太平你要明白,
只要朝堂律法清明,
朕的臣子风骨刚正、守心守义,
区区二张,纵有万般心机,百般手段,
终究翻不起滔天巨浪,毁不了大周江山。
他们闹小性、弄私怨、排异己、逞骄狂,皆是小节私恶;
朕手握制衡、掌控朝局、保全忠良、稳固社稷,才是万世大局。”
太平静静听着,心绪翻涌,久久无言。
她细细思忖母亲这番肺腑之言,渐渐豁然通透。
是啊。
这些年来,二张嚣张跋扈、恃宠横行、屡次构陷清流,
可自始至终,
母亲从未真正纵容他们枉杀一位忠良,
从未真正荒废朝政,更从未真正败坏国本。
魏元忠虽贬,却是为新君铺路蓄恩;
崔贞慎等人虽被构陷,终究清白昭雪、安然无恙;
满朝清流骨鲠之臣,尽数保全、未曾折损栋梁。
母亲看似纵容偏私,实则分寸尽握、心底清明、步步筹谋。
太平缓缓颔首,轻声叹道:
“儿臣懂了。
原来陛下看似姑息纵容,实则分寸自持、胸有乾坤。
二张纵是张狂,终究跳不出陛下掌心,乱不了大周根本。
是儿臣从前眼界太浅,一味苛责表象,未能洞悉陛下万年苦心。”
武曌眸色沉沉,目光穿透殿宇窗棂,
遥遥望向东方神都洛阳的方向,
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倦怠,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圣断:
“朕老了,近日愈发觉得身子沉乏、精力不济,不耐西京水土喧嚣。
婉儿,即刻拟旨,朕定于十月十三启程东归,返回神都洛阳。”
上官婉儿敛衽肃立,躬身恭敬领命:
“臣遵陛下旨意。”
一旁的太平闻言微微一怔,心生疑惑。
西京安稳无事,朝局井然,突厥和亲之事亦已落定,并无突发变故,
何以陛下骤然决意东归?
她压下心头疑虑,轻声开口询问:
“陛下,西京朝政安定、四方无扰,何以骤然急着归洛?
还请陛下明示缘由。”
武曌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落在掌心,
神色淡然莫测,不愿将暮年布局、朝堂制衡的深层深意全然道破,
只淡淡一语定论:
“无甚缘由,神都等着朕。”
寥寥数语,沉凝厚重,含尽帝王未尽之谋。
太平望着母亲深沉淡漠的眉眼,知晓陛下不愿多言深意。
她深谙母亲习性,圣意既定、天机不泄,便不再追问,只躬身温顺应道:
“儿臣遵旨,一切谨遵陛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