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南海归朝(1/2)
广州平乱的捷报送到江陵时,正值暮春。
长江两岸的柳絮已经飞尽,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行辕里的冰鉴刚刚换上,内侍们来往时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李业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封从岭南递来的急报。
广州城下破贼,李知柔安民定市,清海军编成奏报,卢、谭降卒收编数目,阵亡殿直名单与伤残补充缺额。
他把捷报合上,递给一旁的敬翔。
“李知柔这封奏报写得稳。”敬翔接过去,目光扫过最后几行
“他四朝为官,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李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行辕后院有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烈,红艳艳地缀满枝头,一只蜜蜂在花间钻来钻去,嗡嗡的声音传进屋里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诏书拟好了没有?”
“陆扆在拟。检校太尉,仍总制岭南东道军政,制书里同时确认杨洞潜那批人的任命,清海军纳入南衙禁军序列。”敬翔到这里,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捷报搁在案上,抬头看向李业,“只是有一层,要请殿下留意。”
李业听出他话里有话,回来坐下:“。”
“崔安潜那边——崔舣掌吏部,崔彦冲刚放河西布政使,秦王妃又是崔家女。李知柔加检校太尉之后,论资望、门生故旧、各方对其身份的认可,他仍在崔安潜之下。可平乱之功、宗室身份、四朝履历加在一起,他便是文臣中综合地位仅次于崔公的第二人。殿下抬高李知柔,朝中便多了一个能牵制崔氏文官网络的重心。”
李业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涩的滋味留在舌根。敬翔跟了他这么多年,话向来点到即止,方才那番话已经把意思递得清清楚楚——李知柔的封赏不只是酬功,更是布局。
“崔公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消息。不过以崔公的为人,他应当看得懂。”
李业把茶盏放下,笑了一声:“看得懂,也未必高兴。”
“那殿下是——”
“封赏照发。”李业语气平缓,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李知柔有平乱之功,有宗室身份,有四朝履历,抬高他顺理成章。检校太尉属于荣衔,不改变三位宰执的办事权限,崔公不必出来争论。至于崔氏其他依附者乐不乐意——那是以后的事。”
三日后,崔安潜的谢恩折子到了。折子写得规矩,无非是“圣恩浩荡、臣不胜惶恐”之类的套话,倒是末尾附了一封给崔舣的便笺,被驿卒一并递了上来。李业拆开看了,便笺上只写了寥寥数行,大意是岭南新复,吏部选官宜速不宜缓,让他尽快拟出补官名单,又叮嘱了几句“用人宜择老成、不可尽以亲近充数”的话。
李业看完便笺,递给敬翔,自己靠在椅背上,面上带了点笑意:“崔公这是告诉我,他愿意把这盘棋维持在共同经营朝廷的层面。他不出来争,也催着吏部办事,算是给我面子。”
“崔公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必把话明白。”李业提笔在便笺上批了个“照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补官名单呈报之后,着崔安潜复阅。”他把笔搁下,“他退这一步,我敬他这一步。传旨,加李知柔检校太尉的制书即日发往广州,另赐帛五百匹、钱二百万,犒赏清海军将士。制书里把杨洞潜那批人的任命一并写清楚,不要漏了。”
制书抵达广州那日,李知柔率清海军诸将出城接诏。五月的岭南已经很热,日头晒得石板路发烫,将士们甲胄在身,额上沁出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擦。李知柔跪在最前面,听宣旨的朝使念完长长的一篇制文,双手接过诏书,又领着众人叩拜如仪。
礼毕,他捧着制书回到节度使府,第一件事便是把李炘和刘隐叫到堂上。节度使府的堂屋不大,梁柱上的漆有些剥,角里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文书,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李知柔把制书展开,平放在案上,让两人凑近了看。
“都虞候的任命也到了。”他从袖中另取出一份告身,递给李炘,“清海军核额一万人,列为南衙禁军,暂设前厢、右厢。我以受诏总制的身份节制全军,调兵须经我令。你以都虞候主持整训、军纪与军籍核验——第一批编前厢三千人:御前殿直原额六百,广州旧军一千四,卢、谭降卒中选壮者一千。殿直阵亡、伤残的缺额据实补充,把人数核清楚,不要虚报。”
李炘接过告身,展开看了一眼,神色郑重:“末将领命。只是统制、副统制两个位置——”
“暂且空着。”李知柔语气平缓,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朝廷自有安排。你把军籍核清楚,兵练好,便是本分。”
李炘躬身退到一旁。刘隐站在他下首,心中正飞快地盘算自己的位置。李知柔已经转向他,声音不高不低:“刘太守。”
“在。”
“封州太守的任命,加上清海军右厢统领。”李知柔看着他,一字一句得清楚,“右厢预留三千员额,须核实封州所部、验明兵甲之后逐步编成。其余未核编的旧部暂列地方兵,不直接算入朝廷现役禁军,也不能凭一个右厢名号向户部领万人军饷。端州、新州等地的民政、驻军和税赋交接由广州办理,封州兵不得再借平乱之名驻留。”
刘隐心头一紧。他本以为凭这次平乱的功劳,至少能拿到一个实编厢的完整兵权,如今却只得了右厢统领的名号,兵还要验过才算数,又受广州的民政节制,手脚被捆了大半。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告身,躬身道:“末将明白。”
李知柔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封州那边报籍的事,你亲自去办。第一批验过的兵,饷银和兵甲从广州调拨。好好办。”
“是。”
回到封州驻军的营中,几个心腹将领早已等在帐外。五月底的太阳毒辣,众人站在帐前树荫下,见刘隐回来,一个络腮胡的都将抢步迎上来:“太守,朝廷怎么?”
刘隐把告身往帐中案上一搁,坐下先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喝了两口才开口:“右厢统领,三千员额,须验兵核籍之后逐步编成。兵甲钱粮从广州拨。”
络腮胡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脸上掩不住失望,忍不住道:“才一个厢?前厢李炘一个都虞候就管着三千人,那是实打实的兵。太守您一个右厢统领,兵还要验过才算——这不等于把您的手脚捆住了?”
“统制由何人担任?”刘隐没接他的话,反问了一句。
“朝廷……没任命。”
“副统制呢?”
“也空着。”
刘隐把告身卷起来,按在案上,抬头看着帐中几道不甘的目光,声音沉了下来:“正副统制都空着,这就是路。李炘有李知柔撑腰,可他有军功么?广州这一仗,是他打的?把这三千人报籍练好,日后凭功升任,朝廷总不能跳过实绩去。先接诏,报籍。”
众人不再多言。络腮胡闷闷地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李知柔的第二份奏报不日也到了江陵,随行的是第一批北解的现钱、银及已变卖官货所得,折钱四万缗,由船队沿赣水北上,转江陵大营。同一封奏报里还附了尚未售出的香药清单,注明“另记,不作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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