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南海归朝(2/2)
李业看完清单,把陆扆和敬翔叫来,又让户部派来的郎官站在一旁。他把清单摊开,指着上面的数目:“原先给岭南准备的那四万缗调拨,可以留下了。李知柔北解四万,我们省下四万——眼前能调动的钱多了八万。但这八万,只有四万是新收入,另四万是省下的支出,不能混着算。”
陆扆翻着账目,点头道:“殿下得是。湖南那边延后的军饷和军械调拨,正好从北解的四万里出。”
“准发。让户部走账。”李业转向敬翔,“广州那边报的预计年入,你再一遍。”
敬翔翻开另一本册子:“恢复两个航季之后,海贸、港市及相关商课合计约三十万缗。地方年支约十八万缗,供实编军队、修船、港务和地方官署。稳定后预计年余约十二万缗,按实际结余分批上解。”
“写清楚,不能提前花光。”李业的目光又到工部派来的匠官身上,“韶州方向查访铜矿、旧冶和矿户的事,李知柔报来的情况如何?”
匠官躬身答道:“回殿下,韶州确有旧冶遗址,矿户散各乡,前朝废弃已久。若逐步恢复,首年交铜目标可定六万至八万斤,足以支持约一万缗规模的铸钱。但采冶、燃料、人工、运输扣除之后,净收益有限,主要价值在增加铜源、缓解钱荒。”
“就按这个报。铸出的钱不能全算作盈利,铜场不是点石成金的法术。”李业挥了挥手让匠官退下,又对敬翔,“你方才的那八万,写个条陈出来,前后账目要能对得上。省下的和新增的分开列,不要混在一起,免得
军饷准发的命令传到岳州大营时,马殷正在校场上看着从广州带回的两千余兵列阵。太阳晒得校场的土发白,士卒们排成几列,甲片反射着刺眼的光。姚彦章快马从驿道赶来,马背上的行囊还没卸,手里挥着江陵发来的文书,一路跑一路喊:“马帅!马帅!湖南那批欠饷——准了!军械也准调了!”
马殷接过文书,展开看了,面上却没什么喜色。姚彦章纳闷,凑过来问:“怎么,哪里不对?”
“江陵召我入觐。”马殷把文书。彦章,广州这一仗,我的名声压过湖南不少旧将了。”
姚彦章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你是担心刘建锋——”
“刘帅待我有恩。”马殷打断他,语气却并不轻松,“可恩是恩,势是势。广州救援成功,朝野都知道马殷带兵打了一场胜仗,刘建锋在潭州听见这些,未必只会高兴。”
姚彦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你去江陵,我在这里看着兵。”
“嗯。江陵那边怎么问,我照实。刘帅那边怎么想,得等我回来再看了。”
三日后,马殷抵江陵。入城时他特意留意了路边——为援粤军预备的赏赐和正式告身已经陈列在驿馆前的廊下,箱笼上贴着封条,旁边有户部、兵部的吏员守候。箱笼码得整整齐齐,红绸上了薄薄一层灰,显然是备好了等着人来领。看到这些,马殷反而更没有放松。
李业在行辕正堂召见。马殷一进门便躬身请罪,腰弯得很低:“臣未经江陵新令便率兵南下,请殿下治擅兴之罪。”
堂上安静了一瞬。李业搁下茶盏,声音不高:“你奉命护送薛王,听他被围,便带兵去救。若非要等江陵再发一道令,这趟护送又有什么用?”
马殷直起身,仍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身前。
“此前差遣已含保障朝使安全之意,途中救援有功,不能算擅开战端。”李业转向一旁的敬翔,“按实绩赏马殷、姚彦章及随军将士。刘建锋此前派兵护送的功劳也列入制书。”
敬翔提笔记下。马殷听到“刘建锋”三个字,抬眼看向李业,正好与李业的目光对上。李业朝后堂偏了偏头:“随我入内话。”
后堂只有两人。窗子半开着,院子里石榴花的香气被风吹进来,混着新翻的泥土味。李业开门见山:“刘建锋待你有恩,你不愿背主,这我知道。你要求的是出路,眼下不想以背主换官——对么?”
马殷沉默了片刻,抱拳道:“殿下明鉴。臣与刘帅共事多年,他待臣不薄。臣不愿让人马殷拿旧主换富贵。”
“我不逼你表态。”李业从案上拿起一份已经拟好的制书草稿,递给他,“湖南即将依新制整军。刘建锋、你、姚彦章,各有位置。你看看这个。”
马殷双手接过,凑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制书上写着:新设南衙武定军,额一万二千。刘建锋授统制,马殷副统制,姚彦章统领首先编成的一厢,都虞候由枢密院另选。额按湖南各部验选陆续补足,军额未满之前,钱粮只按实发,不靠虚报人数凑万人军。再往下是:马殷所部奉江南行营之命先驻岳州,与江陵相应,军功、军籍、军饷由新制办理,刘建锋可以统率武定军,却不能自行撤销朝廷授给马殷、姚彦章的差遣。
马殷逐字读完,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松下来,抬起头道:“殿下,臣明白了。”
“你到岳州之后,把给刘建锋的封赏一并带去。该怎么话,你自己掂量。”
“臣知道。”
封赏的制书和告身由马殷亲自带回湖南。他先到潭州,刘建锋设宴接他。五月底的潭州已经有些闷热,宴席设在节度使府的后堂,四面窗子都支起来,堂中点了艾草驱蚊,烟气袅袅地飘着。酒过三巡,刘建锋看到统制任命,脸上是掩不住的振奋,拍着案沿道:“朝廷既设武定军,我便可凭这统制名号号令湖南各部军头了!马帅,你那两千兵——按旧例回湖南后该拆散分配,让军府重新安排诸营,也好让各部均沾朝廷恩赏。”
马殷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驻岳州的军令,不紧不慢地展开:“刘帅,朝廷有令,臣所部先驻岳州,与江陵相应。将士的赏赐、兵甲随即按新军编制发下。”
刘建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身后一个亲信将领站起来,酒气上脸,声音也大了:“马副统制,军府这边才是湖南的根——”
“验籍之后,该是谁的兵,朝廷自有军籍管着。”马殷语气平和,却把军令往桌上一放,纸面压住了几滴酒渍,“若军府要调人,须先拿出江南行营的新令。”
席间安静下来。刘建锋盯着桌上的军令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举杯碰了一下马殷搁在案上的酒杯:“好。你带兵去岳州。潭州这边,我自会安排。”
马殷也举起杯来,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马殷带着两千余兵开赴岳州之后,刘建锋独自坐在节度使府里,把统制制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暮色从窗格里漫进来,堂上还没点灯,只有制书上那几个朱字在暗处泛着微光。亲信进来时,他正用手指摩挲“刘建锋授武定军统制”那一行字。
“把各营亲信报入其余各厢,旧有杂兵先不报齐。”刘建锋合上制书,声音沉下来,“朝廷的统制名号我要,可这湖南的根,也不能全交出去。马殷去了岳州,他那一部算是靠上朝廷了——其余各营,我心里得有数。”
亲信应声退下。
这边岳州的兵籍刚核到一半,银台司的急报便送到了李业案头。天色已经暗了,行辕正堂点了灯,敬翔拆开消息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案前:“殿下,淮南消息。徐温、李神福正奉杨行密之命集兵舒州,水陆诸军接近三万,对外称准备讨伐董昌。”
李业接过细看。急报上写着淮军调动的情况,又附了沿途州县报来的消息:淮军先遣人员已往江西借粮,最先索要的是江州泊船之地。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许久,才把急报搁在案上。
“杨行密开始争江西门户了。”敬翔低声道。
李业站起来,走到挂图前。图上标着淮南、江西、两浙各镇的位置,舒州靠近皖口,往南便是江州和鄱阳湖口。他用指节在舒州的位置上敲了敲,沉默片刻:“该来的总会来。下一盘棋,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