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江流东去(2/2)
“先接牙兵回来!”
几名船将闻言,急忙劝阻。
“使君,唐军战船已经过来了!”
“我看见了!”
杜洪怒道。
“难道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岸上?”
他亲自命主船靠近,又令护卫船在外侧抵挡唐军。
不少牙兵见主将来救,顿时大喜,纷纷向船边奔去。
可杜洪的主船刚刚停稳,许存便率战船赶到。
唐军先以弩箭压住船头,又有数条船从侧面靠近,钩索接连甩上船舷。
杜洪拔刀督战,亲兵拼命抵挡。
一名鄂军牙将接连砍倒两名登船唐卒,自己却也身中数箭,踉跄着倒在船头。
杜洪见唐军越聚越多,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救不了这些人。
“解缆!回港!”
他高声喝令。
可主船刚刚转向,便与一条失去控制的运兵船撞在一起。
船身剧烈一震,侧面的船板被撞裂,江水不断涌入。
许存见状,哪里肯放过机会?
“杜洪在那条船上!给我围住!”
数条唐舟一拥而上。
武昌军护卫船拼命前来救援,却被文武坚率船从外侧截住。
杜洪身边只剩二三十名亲兵,眼看唐军登船,仍挥刀抵抗。
一名唐军都将上前劝降,反被他砍伤手臂。
可再勇猛也挡不住四面围攻。
片刻之后,杜洪左腿中了一槊,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甲板上。
两名唐军甲士急忙上前,将他按住。
“拿下了!杜洪拿下了!”
消息沿着江面传开。
岸上的武昌军牙兵原本还在拼命抵抗,听见主帅被擒,顿时彻底失了斗志。
先是几十人放下兵器,随后大片士卒跪倒在地。
还有人想逃回城中,却被马殷率军截住。
高仁厚命各都收住阵形,开始缴械收俘。
这场打到午后的恶战,终于结束了。
……
李业赶到泊地时,江边仍有几条粮船在燃烧。
唐军正在清理战场,伤卒、俘虏和缴获的军械堆满了岸边。
杜洪被押到面前,腿上包着布,脸色惨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业,忽然苦笑起来。
“秦王好兵马。”
李业倒也没有急着羞辱他,只问道
“朝使在哪里?”
“城中馆舍,尚在。”
“十二条扣船呢?”
“也在城中。”
李业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便请杜使君陪孤走一趟,你扣了朝廷的船,留了朝廷的使者,如今总该还回来了。”
杜洪低下头,再不话。
李业随即命人统计战果。
此战武昌军牙兵死伤、被俘近两千,另有数百人失散。
战船被夺十余条,沉毁数条,剩下的也多已退入军港。
唐军同样折损不轻。
三条粮船被焚,另有几条船受损,两架抛石炮遭到破坏,其中一架须重新制作木件。
神武、武定两军也有数百人死伤。
不过杜洪的主力已经被打垮,余下鄂州守军再难组织有效抵抗。
李业听完军报,先命人救治伤卒,又让文武坚尽快清理水道。
“还能走的粮船,先挑出来,坏了的就留在鄂州修。”
随后他转向葛从周。
“城中如何?”
“守军尚有千余,多是州兵,杜洪被擒以后,已经有人遣使求降。”
“那便让他们开城。”
李业又道:
“告诉城中将吏,只要放还朝使,交出府库,从宽处置,若还有人想借乱抢掠,杀无赦!”
……
鄂州城门在当日下午打开。
城中守将原本还想观望,直到亲眼看见被押来的杜洪,才终于放弃抵抗。
唐军入城以后,先控制城门、军港与主要仓库。
李业在府中接见降将,命他们暂且各守原职,待朝廷遣官核验以后再作任免。
这倒不是他特别宽厚。
鄂州新定,军港尚须修缮,沿江各寨也要接收。
若一下子将本地将吏尽数罢免,许多事情反倒没人能办。
不过武昌军原来的牙兵必须拆散,兵船也要归入定江军统一调遣。
杜洪过去能够凭一座鄂州阻断长江,靠的便是他同时掌握州城、军队和水运。
李业自然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当夜,鄂州城中灯火通明。
一部分神武军留下守城,高仁厚负责城池与军港交接。
马殷则领武定军清理上游各处寨堡,防备残兵聚众生乱。
葛从周、许存和文武坚仍忙着整顿舟师。
缴获的战船虽多,真正能够立即使用的却没有多少。
部分船只受损,舟人又不熟悉定江军的旗鼓号令,还须重新编组。
但粮船不一样。
只要船身完好,配齐舟人,便可以继续东行。
李业当晚便命人从江陵送来的粮船中挑出三十余条,装载军粮、箭矢和医药,交许存率舟师护送。
“先送江州!”
葛从周闻言,忙道
“大王,江上各处泊地尚未尽数接收,是否再等几日?”
“不等。”
李业摇头。
“刘鄩那边靠着骡马驮粮,走了一个多月才送进江州几批,咱们如今有船有粮,难道还要让他继续从湖南绕路?”
其实这才是鄂州之战真正的收获。
先前朝廷虽已占据荆襄、湖南和岭南,江西却始终隔着鄂州这一道关口。
刘鄩若要入赣,只能从湖南东部绕行,经袁州北上。
道路遥远,转运又难,三千多唐军几乎成了孤悬在江西的客军。
如今鄂州既下,江陵、岳州、鄂州、江州便可以沿江相通。
川蜀运来的粮食、荆襄制造的军械、定江军的战船,都能直接送往江西。
更何况朝廷已经在鄂州取得了修船、驻兵、囤粮的地方。
将来再要向江南用兵,便容易得多。
……
数日之后,江州城外的李神福,终于收到了鄂州急报。
送信的是一条从下游赶来的淮军哨舟。
“杜洪败了?”
李神福接过军报,先是有些不信。
“鄂州那些战船呢?”
“听大半被夺,杜洪本人也让唐军捉了去,秦王已经进了鄂州城,正调船往江州来!”
李神福听完,脸色渐渐凝重。
此前他一直将舟师作为淮军最大的优势。
江州虽然尚未攻下,淮军却能凭借船只不断选择登陆地点,袭击水寨,截断粮道。
刘鄩在湖西打赢了一仗,虽然打通了陆路,却还不能动摇淮军的水上优势。
可如今不同了。
鄂州已经入朝廷手中,定江军战船随时可以从上游赶来。
到那时,淮军若还把大批船只停在江州城外,便有可能遭到唐军两面夹击。
“传令各寨,先收回前伸的船只!”
李神福立即下令。
“北面泊地增设巡船,运粮的船只不要再往江州城下靠,秦裴所部向北收缩,先把后路守住!”
一名牙将迟疑道
“将军,咱们围了江州这么久,如今就这样退了?”
“谁要退?”
李神福瞪了他一眼。
“朝廷的船来了,难道咱们还像从前一样,把船都摆在江州城下等他来打?”
他顿了顿,又道:
“杨公那边也该早些知道。请他定夺,江州这仗还要不要继续打。”
完,又命人遣使往鄂州。
书信中自然不能承认淮军已经了下风,只江州兵争既起于两镇粮船交割。
既然朝廷愿意调处,不妨先约束各军,各还所俘。
这也算是给双方留了台阶。
杨行密终究还没有准备好,同长安朝廷在江南全面决战。
……
李神福收缩兵船,江州城中很快便察觉到了变化。
刘鄩得到消息,先令各处哨骑探查,确认淮军确实撤回了部分前伸营寨,才命后方将第二批粮草继续送入州城。
这时候,江州守军尚不知道鄂州已经失守。
直到两日后,东下的定江军先遣船队在江州上游露面,城头军士才终于明白过来。
“朝廷的船!”
一名守卒指着江面大喊。
“是朝廷!朝廷的船来了!”
城头顿时一片欢腾。
江州守将闻讯赶来,站在城楼上望了半晌,竟也激动得不出话。
此前刘鄩送来的几批粮食,已经让守军重新有了希望。
如今江上又出现了朝廷的战船,谁还会相信淮军能够轻易夺下江州?
刘鄩接到定江军送来的军报,终于松了口气。
他这一个多月的苦战,总算没有白打。
若非先前湖西得胜,打通陆路,江州只怕早已陷。
而如今李业又亲自拿下鄂州,江州的局势便彻底改变了。
刘鄩当即遣人向周彦平报捷,又命各部继续守住湖西道路,接应沿江送来的粮船。
他并未急着追击淮军。
李神福麾下依旧有不少精锐,秦裴也尚未被打垮。
淮军只是在江州失去了先前的优势,远没有到全军溃败的地步。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把粮道和水路真正接起来。
……
洪州的钟传得到消息时,正在与幕僚商议如何筹措下一批军粮。
来人一入堂,便大声报喜。
“使君!鄂州捷报!秦王已经生擒杜洪,武昌军降了!”
钟传猛地站起。
“当真?”
“千真万确!朝廷的战船已经到了江州上游,李神福正收拢船队!”
钟传闻言,顿时大笑。
“好!好啊!”
他连日来忧心江州,连饭都吃不好,如今总算可以安心几分。
可笑过之后,他又忽然沉默下来。
秦王拿下鄂州,打通长江,固然解了江西燃眉之急。
但往后长安朝廷要派兵入江西,便再也不必经过他钟传的允许。
江州尚且如此,洪州又能如何?
钟匡时站在旁边,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层。
“父亲,朝廷的船若一直停在江州……”
钟传摆了摆手。
“先别这个。”
他缓缓坐回去,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江州总算保住了,先把粮食送过去,往后的事,等秦王来了再议。”
这位镇南节度使昔日凭借一身勇力起家,经营江西多年,自然不愿轻易放弃手中的兵权。
可如今长江水路已通,朝廷兵马可以从荆襄源源不断东下,往日那些与长安讨价还价的本钱,便又少了一样。
……
鄂州。
李业站在江边,望着最后一批粮船驶出泊地。
江上数十条大船只依次东行,桅樯相接,船头都悬着朝廷军旗。
葛从周已经将各处江防交接妥当,赶来请命。
“大王,鄂州城防已定,军港尚需几日修缮,臣请先在此整顿舟师,待各船齐备,再向江州推进。”
李业点了点头。
“你留在鄂州,把船修好,高仁厚也留下。”
葛从周一怔。
“大王不在鄂州暂驻?”
“不住了。”
李业接过刘鄩新送来的军报,笑道:
“杜洪已经拿下,江州那边还有李神福,杨行密既然想争江西,孤总该亲自去见识见识他的兵马。”
他转身望向东面的长江。
如今鄂州已定,荆襄和江西之间再无杜洪阻隔。
刘鄩先前拼死打通的陆路,终于有了江上粮船接应。
而杨行密苦心经营的江州战局,也将面对朝廷水陆两军的共同压力。
李业心里很清楚,杨行密不会因为一场鄂州之战便放弃江南。
可这一次,主动权已经到了自己手里。
他将军报交给李琪。
“传信刘鄩,孤到江州去。”
李业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
“让他把淮军的营寨指清楚,孤倒要看看,杨行密还想在江州要多少粮!”
随驾亲军随即整队登船。
数日以后,秦王大纛将顺江东下,直抵江州,与李神福的上万淮南军隔江相望。
江南这盘棋,终究轮到李业亲自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