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罪人玉奴(2/2)
是因为她身体里长了别人的一缕情丝,之前才得到了句辰的偏爱么?
所以,她与他的过往都是假的?
他对她生情,不过是因为对她人的一缕情丝。
玄凰凄然道,“只因这缕情丝,便可让句辰对你念念不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无端就做了她人的替身。
她与他本应从无干系。
愚蠢如她,受此劫难真的只能怪自己。
好恨啊!
当真好恨啊!
沉夜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涌起。
可她该去恨谁,连句辰也不能恨的。
她只能恨她自己。
世间本无水云身,她早已经生处万劫地。
沉夜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坠落下去,坠入到了无底深渊。
暗无天日。
暗无天日。
玄凰却已经止住哭声,凝视着沉夜道:“你可还记得,端华有一个琉璃盏?”
沉夜冷声道:“你还要说什么?”
玄凰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不过拇指大的琉璃盏,轻轻摩挲了下,对沉夜道:“这本是了了道祖的宝物诛情盏,如此逆天的宝物,天地之间只此一个。”
那一日,她用血祭指着端华,却被句辰的翎羽困住。端华拿着那只琉璃盏,说要从她身上取走一样东西。
沉夜本不以为意,以为是端华随意吓唬她的。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日端华古怪的行为,原不止小孩子心思。
诛情盏,诛情盏,这个名字倒取得厉害。
沉夜苦笑,“原来那日端华自我身上取走的正是这缕情丝。”
玄凰笑道:“你现在可明白了?那日为何我能解三生咒,是端华偷偷将那缕情丝放在了我的身上。让他疯魔万年,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曦元,只有曦元。我与你不过同病相怜而已。”
沉夜摆了摆手,冷笑道:“我和你从来不同,也绝无可能相怜。话已至此,你可以说了,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玄凰的语气变得愈发轻柔:“我只想让你明白,句辰从未负你。”
句辰从未负她。
是啊,既然从未爱过她,又何来负她?
“沉夜仙子,”玄凰死死盯住了沉夜的眼睛,她将那手中的璃璃盏轻轻一捏,琉璃盏瞬息化作齑粉。
玄凰此刻的神态,是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的决然,“我绝不能再让此物,惑人心智。”
沉夜不觉抬眼看她,嘲讽道:“毁得好,从此那缕情丝从此便会永生永世在你身上,别人再也夺不走了。”
玄凰却是眼泪又滚滚而下,“我万年以来心系圣君,为他舍生忘死,如今机缘巧合,不想这情丝竟到了我身上,请你成全我们。”
沉夜有些不敢相信,又觉得十分可笑,问道:“即便这缕情丝是别人的,你也愿意么?”
玄凰点点头:“不管是谁的,只要圣君在我身边,我便知足了。”
沉夜闻言,不觉上下打量起玄凰。
万万没想到,集三界万千光华于一身的玄凰公主,竟能为了一个男人卑微至此。
沉夜不解问:“情丝既然已经在你身上,我如何能成全你们?”
玄凰哀求地看着沉夜,“我只求仙子离开这里,到一个句辰找不到你的地方。三千世界之大,你自有安身之处。”
沉夜不料她竟是为此而来,一时噎住,默默不语。
玄凰却已经拿出一颗丹药,“这是当年京玉都第一炼丹师晏柯子炼的蔽灵丹,你服用之后,便可隐藏气息,即便是句辰,也找不到你。”
沉夜自嘲一笑,“只怕用不上了,句辰是不会再来找我的。”
“爱一个人,就会怕个万一。”玄凰艰难地笑了一笑。
只是怕个万一......
这句话当真好重。沉夜听着不觉皱眉。
她这一路走来,该是怎么样的小心翼翼,低如尘埃?
爱人所爱非她,而她却还在苦苦追寻,真的是比她还要可怜百倍千倍。
罢了罢了,人间多是有情痴。
这样心痴的人,她不该再同她计较。
沉夜下了决心,接过蔽灵丹,诚挚地对玄凰道:“我明日便出发。”
玄凰却轻咬下唇,问道:“现在就出发,可好?”
沉夜歪着脑袋,嘿嘿一笑,“就算我同意,团圆大爷也不会同意,我还得好好与他说一番好话。”
玄凰皱眉思索了片刻,目光幽幽看向洞口,终是点了点头。
沉夜却目光一沉,“你既如此了解句辰,应是知道,若你再造杀孽,他绝不会手下留情,当年的曦元便是明证。”
玄凰低头一笑,“我乃承天朝公主,所有人皆是我的子民。我何时造过杀孽?孽之一字,又从何来?”
玄凰说完,飘然而去。
玄凰刚走,团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沉夜身旁。
小童子惦着脚尖,想摸摸沉夜的头,却发现做不到,于是改成摸了摸沉夜的肩膀。
团圆大爷看沉夜神色,试探问道:“看你神色不好,要么陪你喝一杯?”
沉夜无力地摇摇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听到的这一切,实在太过沉重,重得她有些无法承受。
她眸光沉沉,看着玄凰留在桌上的那只玉奴簪。
骨瘦不是唯一走出荒泽的荒鬼,还有她。
昆仆说,一定要走出荒泽。
昆仆说,不管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都要走出荒泽。
可若是昆仆知道是这样的代价,他还会这么说吗?
团圆大爷慌得扶住沉夜:“读书,读书,记得读书。天道,不要忘记天道。”
团圆大爷说完,手中不知何时有了一把扇子,对着沉夜扇起了风。
他一边扇一边嘴里念叨着:“小祖宗,一个已经出事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你出了事,我可怎么办?还有谁给我找灵花灵草?”
团圆大爷手劲十足,将风扇得风起云涌的。沉夜差点没被原地扇到西天去。
小祖宗沉夜却不知怎地,心里随着这一阵阵的风,竟略略轻松了一些起来。
反正如今要离开了,和团圆一起逍遥自在过这一辈子也挺好。
沉夜本想问一问团圆,当年不死族到底怎么回事的,此刻突然什么也不想问了。
那些事情,就让它们都留在此处,与她再无干。
沉夜捏了捏袖中的蔽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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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忙里忙外,整理行囊。团圆翘着脚,嘟着嘴,十分不买账。沉夜好哄歹哄,才把这位老祖哄好,答应明早启程。
忙了一夜,沉夜终于收拾好了行囊,躺下准备闭会儿眼睛打个小盹,躺下却突然有些睡不着了。
她起身慢慢走到洞府外,抬头看着夜空。今晚是个满月,五云山六月的月亮大而清亮,月华如练。姮婆当值勤勉,一分不会算差。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们,沉夜想到这个,突然又回了洞府,拿起纸笔写了一封信,又搬出了三坛屠苏酿。这在凡间都是最平凡的酒,随处可得,却是他们最爱喝的。
沉夜将信留在桌上,又把屠苏酿埋在洞府外一颗银杏树下。
她满意地笑了笑,等有朝一日重逢,再一起痛饮三百杯吧。
沉夜埋好酒,站起身时,眼角余光却看到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沉夜的身子僵住。
月光下,白色的袍角在风中轻轻飞舞。
他披着月华,站在那里,默默看她。
沉夜也站住了,也是默默无言。
今日六月初三,荷塘里的荷花正在盛放。
天空却突然下起雪来,寂寂飘下,落了沉夜一身。
以前在凡间,有时候下雪,句辰经常会烧起火炉,和她围在火炉喝茶看雪。
火炉上烤着橘子,橘子的香味慢慢烤出来时,沉夜已经睡意昏昏,他却还要读书给她听。
沉夜烦了,就会叽叽喳喳说很多话。
可有时候下雪,却不这样。
他们两人就只是傻坐着,坐一下午,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只是看着雪落下,好像现在这样。
雪,漫天落下。
白了他的头,也白了他的头。
即便他有再大的威能,即便他能调遣天地六月飞雪,天地间万物却只有时光最最公平,无法转还。
雪下了许久,两个人站了许久。
月光映着皑皑白雪越发亮,沉夜看见他的袍角已经冻成冰。
他竟然没有用灵力护体。
沉夜的泪凝在眼睛里,也冻成了冰。
沉夜没有再回头,她走回洞府,关上了门。
断了所有念想,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