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还能运回什么（1/2）
“我们正打算去千草城，能走这条路自然最好。”
法伦看着地图上那道红叉，伸手沿着道路向东南划了一段。
罗德里克听见这话，立即将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阁下有所不知，这条路以前可是这一带最重要的粮道。”
他指向道路两侧几个已经褪色的地名，介绍起那片旧农业区的情况。
那里曾经有大片农田，沿途分布着村庄、粮仓和水利设施。每到收获季节，运粮的车辆能够从清晨一直排到傍晚。
罗德里克以前还在城邦护卫队任职时，曾经带人去过那里。
“那一带的土地相当肥沃，只要水渠能够正常供水，收成向来不错。”
他说起这些事情时相当熟悉，连几座粮仓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法伦看着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没有打断的意思，一直等罗德里克停下来。
他看着地图上的村庄标记，忽然想起昨天经过的石穗村。
“你知道西边的石穗村吗？”
罗德里克抬起头，稍微回忆了一下。
“当然知道，那地方以前也是个有名的粮仓。”
他伸手在地图西侧找了找，很快便指出了石穗村的大致位置。
“那里的石制粮仓很结实，听说战争以前还有人专门过去收购粮食。”
法伦看了他一眼。
“我们昨天刚从那里经过，村里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罗德里克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他抬头看向法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是遭到魔物袭击了吗？”
“村子里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战斗，粮仓倒是早就空了。”
法伦回忆起那些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粮箱，还有村外一排排草草挖出的坟墓。
“那里的人是慢慢饿死的，最后连埋葬死者的人都没剩下。”
罗德里克沉默片刻，将手从地图上收了回来。
“那还真是可惜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低了一些，随后重新看向东南方向的农业区。
法伦顺着他的目光问道：“你说的那些粮仓，现在真的还有粮食吗？”
罗德里克张了张嘴，似乎准备解释什么。
房门却在这时被人敲响了。
“队长，东北边的车队回来了，有件事情得请您过去看看。”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罗德里克皱了皱眉。
“不是还有两天才到吗？路上出了什么事？”
“人和车都平安回来了，就是他们去的那个村子出了问题。”
罗德里克看了一眼法伦，随即提高声音。
“进来说话，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房门被推开，一名穿着旧水渠护卫队制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额头上带着汗水，显然是一路从仓库跑过来的。
“东北边的柳溪村已经没人了，车队在村里找了半天，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罗德里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你说没人了，是什么意思？”
年轻男人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运输队长说得也不清楚，他们刚回仓库，正在卸东西。”
罗德里克拿起桌上的一份记录，随手交给旁边的亲信。
“让他们先别散，我亲自过去问问。”
他说完便转向法伦，准备向几人告辞。
法伦却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们也过去看看吧，正好想了解一下你们的运输队。”
罗德里克稍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
“既然阁下感兴趣，那就一起过去吧。”
几人离开管理所，沿着刚才经过的石板路走向仓库。
正午的阳光落在水渠上，水面泛起一片细碎的亮光。
两名工人正站在岸边清理漂浮的杂草，附近还有一辆装满木料的车子缓缓经过。
旧水渠内部仍旧有人忙碌。
法伦却注意到，路上搬运货物的人大多面色疲惫，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歇息，很快又被同伴叫去帮忙。
走到仓储区时，两辆满是尘土的运输马车已经停在卸货场中央。
几匹拉车的牲畜正在槽边饮水。
其中一匹马的鬃毛被汗水粘在脖子上，低着头喝了半天，才终于抬起来喘了口气。
车队的护卫们陆续卸下装备，有人坐在木箱上擦拭武器，还有人蹲在车轮旁检查松动的铁箍。
从这些人的状态来看，他们一路上应该没有经历过激烈战斗。
库丘林打量了一下两辆车。
“看着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罗德里克听见这话，眉头挑了挑。
他径直走向一个正在核对货物清单的中年男人。
“马歇尔，听说柳溪村出事了？”
中年男人闻声转过身来。
他的皮甲上沾满灰尘，左手还拿着一截用于标记货物的炭笔。
“队长，您来得正好，我正准备让人去找您。”
“先把村里的情况说清楚，其他事情待会儿再谈。”
马歇尔将炭笔放下，朝旁边的伙计示意了一下。
那名伙计立即接过清单，继续核对车上的货物。
马歇尔这才转向罗德里克。
“我们这趟本来是去柳溪村换粮食的，上次去的时候，他们还有一百来号人。”
他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半个月前我亲自带队去过，村长还和我们约好了这次交换的数量。”
罗德里克接过册子，翻到做有标记的那一页。
“上次去是十五天以前，你确定当时村里一切正常？”
马歇尔摇了摇头。
“正常谈不上，他们也快吃不上饭了，不过村里确实还有人在。”
“我们当时还看见有人在河边收拾渔网，准备趁天气好再多捞些鱼。”
法伦站在旁边，听见这里便开口问道：“那你们这次过去，看见了什么？”
马歇尔看了一眼罗德里克。
见他没有阻止，这才继续解释起来。
他们按照平时的路线抵达柳溪村，起初还以为村民去了附近的河滩。
因为村里大部分房屋都完好无损，入口的木栅栏也没有受到破坏。
可马歇尔带人沿着村庄走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任何居民。
“我们还去敲过村长家的门，屋里的桌椅和东西都在，就是没人应声。”
他说完，伸手指向两辆马车。
“后来我又派人去河边和附近的田地找，结果还是一个人都没见到。”
罗德里克翻动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没有魔物留下的痕迹？”
“我们没发现村里打斗过的迹象，周围也没有新挖的坟墓。”
马歇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离村子稍远的地方，我们没敢搜得太深。”
法伦看着他。
“村民有没有可能集体逃难？”
马歇尔显然考虑过这种情况。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特意查看了几户人家的屋子。”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有些衣服还挂在墙上，农具也放在原来的地方。”
“村里那几辆能够使用的板车，同样一辆都没少。”
法伦没有继续追问。
十五天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村民可能遭到了某种危险，也可能临时决定离开。
只是如果一百多个人集体迁移，却留下大量能够使用的工具和车辆，多少有些奇怪。
他想起灰叶村那些有关失踪人口的传闻。
当时村民提到过，有些地方的人忽然消失，后来附近又出现了模样古怪的沼泽怪物。
但柳溪村究竟发生了什么，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
罗德里克合上册子，继续询问。
“那你们这次带回来了多少东西？”
马歇尔朝仓库门口扬了扬下巴。
“我们把能够使用的东西尽量收集了一些，至少没让车子空着回来。”
他领着几人来到第一辆马车旁边。
车上堆着几件旧农具，还有装在木箱里的金属零件。
一些锄头的木柄已经腐朽，铁制部分却保存得还算完整。
另一辆车上则装着几捆晾干的药草，以及拆下来的黄铜管件。
马歇尔逐件向罗德里克介绍。
“这些铁件拿去修理工坊，还能重新打几件工具出来。”
“药草是从村里储藏室找到的，虽然数量不多，至少还能用。”
旁边一名伙计正准备搬走一个木箱。
罗德里克伸手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粮食呢？他们之前答应交换的那几袋粮食找到了吗？”
马歇尔摇了摇头。
“粮仓已经空了，储藏室里也没剩下多少能吃的东西。”
罗德里克没有说话。
他看着车上那些铁器和木料，随后又翻开了运输队的清单。
这趟运输用了两辆车，十几名护卫。
沿途的人要吃饭，拉车的牲畜也得消耗饲料。
就算没有遭遇魔物，往返途中依然需要支付相当数量的补给。
如今带回来的物资大多不能直接食用。
马歇尔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沉默。
“队长，我们已经尽量收集能带走的东西了。”
罗德里克抬起头。
“我知道，这趟辛苦你们了。”
他将册子还给马歇尔，又朝旁边的仓库管理员招了招手。
“先按照原来的规矩清点入库，铁件送修理工坊，药草交给负责药品的人。”
随后，他指向那份运输记录。
“柳溪村的情况单独记下来，尤其是村里还有哪些东西，尽量写清楚。”
马歇尔点了点头。
“下次还派人过去看看吗？”
罗德里克想了一会儿。
“先把那条路线停下来，等有新消息再说。”
他拍了拍马歇尔的肩膀。
“你们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仓库的人处理。”
马歇尔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身叫上几名护卫，朝仓库后面的休息处走去。
法伦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将回收的材料逐件搬进仓库。
那些东西确实很有用。
旧水渠需要修理车辆，也需要铁器、药材和各种零件。
但这些东西终究填不饱肚子。
而且，柳溪村这条原本还能够换回食物的路线，如今也失去了交易对象。
他终于明白罗德里克为什么对那条封锁的旧商路如此在意了。
如果其他地方也不断发生类似的事情，旧水渠迟早会失去所有能够交换物资的聚落。
到那时，即使运输队仍然能够来回奔走，也很难再带回足够的食物。
“罗德里克，你这里还有最近几个月的运输记录吧？”
法伦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与仓库管理员的交谈。
罗德里克转过身来。
“当然有，阁下想看看具体的账目？”
“嗯，我想知道你们现在究竟能从外面带回来什么。”
罗德里克看了一眼正在卸货的马车，随即答应下来。
“那就回管理所吧，账本都放在那边。”
几人重新走回管理所。
这次罗德里克没有让人取出地图，而是直接搬来了两摞厚厚的账册。
册子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许多页面上留下了反复修改的痕迹。
法伦翻开其中一本。
最初的几页记载着各种物资的名称和数量。
后面则是运输队每次出发的日期、目的地、携带物资和最终收获。
他看了几页，逐渐发现了其中的变化。
战争开始后不久，旧水渠能够联系的聚落还比较多。
许多地方虽然缺乏粮食，但至少保留了一部分生产能力。
有些地方还能捕鱼，有些地方拥有农田，另外一些聚落则能够提供药材和工具。
那时候，运输队带回来的东西相对丰富。
可随着时间推移，账本里的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能够交换粮食的聚落，逐渐只能提供少量食物。
有些地方后来彻底中断联系，旁边被人用红墨水画上了记号。
另一些路线虽然还能通行，运输队带回来的却大多是废弃城镇里回收的物资。
法伦将其中两页摊在桌上。
“这条路上个月还能换回粮食，现在怎么全是旧材料？”
罗德里克俯身看了一眼。
“那边的农田出了问题，能收上来的粮食越来越少。”
他指了指另一处记录。
“后来村里还闹过一场病，死了不少人，连耕地的人手都不够了。”
库丘林站在桌边，看着那一行行记录。
“你们这活儿倒是越来越难干了。”
罗德里克苦笑了一声。
“阁下说得没错，现在每次车队回来，我最先问的就是有没有带回吃的。”
他说完，将另一本账册翻到最近的记录。
“旧水渠还能用的土地就那么多，种下去的东西也得等着收成。”
“偏偏每天要吃饭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艾文站在法伦身边，低头看着账页。
他认识的字不算多，但仍然能够看懂那些反复出现的粮食数量。
其中几处被划掉的地名，让他想起了灰叶村。
曾经也有人告诉他们，等下一批商人经过，就有机会换到粮食。
可后来道路越来越危险，那些商人便再也没有来过。
艾文忍不住问道：“外面那些难民，平时真的一点食物都分不到吗？”
罗德里克看了他一眼。
“我们偶尔会让他们帮忙干活，做完事情以后，可以领到相应的口粮。”
他用手指敲了敲账本。
“可这地方如今只能养活这么多人，所有人都放进来，仓库很快就空了。”
艾文沉默下来。
昨天在石穗村看到的景象，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那个曾经比灰叶村富裕得多的地方，最终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剩下。
法伦继续翻看账册。
从记录来看，旧水渠确实在尽力维持运输。
但最近几个月，越来越多的路线失去了价值。
有些地方已经找不到能够交易的人，有些地方则彻底失去了粮食生产能力。
剩下的运输队只能继续寻找更远处的聚落，或者从废弃建筑里回收物资。
然而运输距离越远，途中需要消耗的补给就越多。
而那些被带回来的旧物资，也终究有被搜集干净的一天。
法伦将账册合上，重新看向墙上的地图。
“你想打通东南方向那条路，就是为了去找新的粮食来源？”
罗德里克点了点头。
“以前那边有大片农业区，还有几个相当大的粮仓。”
法伦伸手指向地图西侧。
“石穗村以前也有粮仓，现在连收粮食的人都没有了。”
罗德里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法伦继续说道：“据我所知，绿茵联盟连大城邦都已经自身难保。”
他将地图上的几处地名逐一看过。
“你怎么确定那条路打通以后，能让旧水渠活下去？”
罗德里克没有立即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搬运货物的声音。
他伸手拿过刚才那本账册，翻到了最近的一页。
“阁下，您说的这些事情，我每天都得想上好几遍。”
罗德里克将账册推到法伦面前。
“现在还能联系上的那些村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
“柳溪村这趟就是个例子，半个月以前还能交易，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
他说着，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另外几处地方。
“再过一阵子，也许连剩下的路线都保不住了。”
法伦没有打断他。
罗德里克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先前那种殷勤的笑容。
“我当然不知道那边还有没有粮食。”
“说不定粮仓早就空了，村里的人也全都死光了。”
他停顿片刻，随后伸手按住那条被红叉截断的道路。
“可继续守着现在这几条路，我们迟早也会没东西可运。”
“那边以前养活过那么多人，我总得过去看看还剩下什么。”
库丘林靠在旁边的柜子上，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是准备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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