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妆台定计(1/2)
津律泰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宫。
天还没大亮,他就从驿馆出来了。
晨风凉飕飕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街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馄饨摊子刚支起来,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摊主蹲在灶前拿蒲扇扇火,烟气呛得他直咳嗽。
津律泰打马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溅起头天晚上积下的泔水,馊味儿混着煤灰味儿往鼻子里钻。
他皱了皱眉,把缰绳往旁边带了带。
他穿了件簇新的石青色团花袍,袍子里头套着件羊皮里子的中衣,北丹人惯常的穿法,外头罩一层绸缎,里头衬一层皮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挡风。
腰间的革带上镶着玉,那把短刀换成了佩剑,剑鞘上嵌着三颗绿松石,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小。
在宫门前一下了马,日头照上去,绿莹莹地晃眼。
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毡帽,帽檐上缀着一圈貂毛,毛尖上沾了晨露,摸着潮乎乎的。
鸿胪寺的官员把他引到偏殿门口,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皇上今儿心情不错,您说话留神些就是了。”
津律泰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时,靴底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他顺势顿了顿,把那口气缓了缓,才往里走。
偏殿不大,只摆了一张矮案,案上搁着一碟子点心,是八宝莲花酥,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满屋子飘着桂花和猪油的甜香。
皇上没穿朝服,只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戴着一顶九龙朝日束发冠,靠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卷折子。
皇帝见他进来,把折子往案上一搁,指了指对面的杌子:
“坐。”
津律泰谢了恩坐下。
杌子矮,他个子大,坐上去膝盖顶得老高,两条腿蜷着,有几分不得劲,可脸上没露出来。
他把腰间的佩剑挪了挪,剑鞘上的绿松石磕在杌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臣回去把事办妥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的:
“北丹那边,臣的皇兄说了,和亲的事全听皇上的安排。”
皇上点了点头,把那卷折子往案角推了推,腾出块地方来,随手拈了块八宝莲花酥,掰了一半,另一半搁回碟子里:
“你侄子呼兰察这趟办得也不错。北丹使团在京城这些日子,礼数周全,没出什么岔子。”
津律泰欠了欠身:
“臣替侄子谢皇上夸奖。”
他顿了一下,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只是臣回来之后听说了一件事,想跟皇上禀一声。臣那侄女呼兰伦近来跟三殿下走得近。臣想着,这桩亲事既然原本就是说的皇子,不如趁臣这个长辈在,把日子定了。”
皇上没急着接话。
他把手里那半块莲花酥搁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又慢条斯理地把帕子叠好搁在案角,才抬起眼来看着津律泰。
“三皇子那边朕问过了。”
皇上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他倒是愿意。可呼兰伦公主性子活泼,朕怕她到了三皇子府上安分不下来。”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说的,可津律泰听出了里头的钩子,这是把球踢回了他这边,看他怎么接。
他要是接一句“臣回去好好管教”,那这门亲事就等于他替皇上拍了板;他要是接一句“那臣再想想”,那就是他自己把话收回去,皇上什么责任都不担。
津律泰把腰间的佩剑又挪了挪,剑鞘上的铜扣碰在杌子腿上,叮的一声。
他伸手把剑扶正了,才咧了咧嘴,笑得挺憨厚:
“皇上放心。呼兰伦那丫头在草原上野惯了,臣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她,让她学学大历的规矩。”
他这话说得急了些,嗓子底下带着点痰音,听着像是老实人拍胸脯。
可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只是臣那个侄女,性子虽野,脑子却不笨。她要是自个儿不愿意的事,臣拿鞭子抽她也没用。”
皇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恼,他把案上那碟八宝莲花酥往津律泰那边推了推:
“尝尝。这可是御膳房新做的,比起你们北丹的奶皮子,如何啊?”
津律泰稳下心神,捏了一块,搁进嘴里嚼了嚼:
“甜。北丹的奶皮子不搁这么多糖,吃着解饱,这个吃着解馋。”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臣粗人一个,吃什么都香,让皇上见笑了。”
皇上笑了一声,把碟子收回来搁在案心,话锋忽然一转:
“朕听说,昭国公在边关这些年,跟你们北丹打交道不少?”
津律泰的脊背微微一绷。
殿里烧着地龙,比外头暖和得多,可他那后脖颈子上还是窜过一阵凉意。
他没急着开口,把方才那块莲花酥的碎渣从袖口上掸了掸,一粒一粒地掸干净了,才慢慢说道:
“皇上明鉴。国公老将军用兵有方,臣的兵在边境上吃了不少亏。这几年苏将军守得严,我们讨不着便宜,便不怎么去碰他了。”
他笑了笑,咧了咧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打不过就躲,这是人之常情。说句不怕皇上笑话的话,臣在北丹的时候,底下人一听苏家的旗号,扭头就跑,拦都拦不住。”
皇上听了也只是笑了一声,可那笑只到嘴角,没到眼底。
他把案上那卷折子重新拿起来,展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搁在膝头:
“苏爱卿带兵确实有一套。”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搁,搁得比方才重了些,纸页磕在案面上,啪的一声。
津律泰心里头跟着那声响沉了一下。
皇上把那碟八宝莲花酥端起来,递向旁边伺候的太监,说了句“撤了吧”,又转过头来,像方才那些话已经说完了似的,对津律泰道:
“行了,三皇子的事,朕再想想。你先回去歇着,这事不急在这一两天。朕会给公主选个好郎君的。”
津律泰坐在杌子上,心里头翻了几个个儿。
皇上问苏从锦,他答得滴水不漏,夸苏从锦用兵有方,说自己打不过就躲。
这话听着像是诉苦,可到底没透出苏家跟北丹有没有勾连。
可皇上问这话的由头是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