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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槐荫问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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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津律泰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把手里的匕首翻了个面:

“王叔来了?坐。我磨完这一面就跟你说话。”

津律泰没心思等她磨刀,一屁股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顶在廊柱上,撞得柱子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小块。

他劈头就说:

“我今天去见皇上了。皇上对这门亲事没给准话,反倒问起了苏家。”

呼兰伦把匕首举到眼前,对着日头照了照刃口,拿拇指在上头轻轻刮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才把磨刀石和匕首归置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和石浆。

“问苏家什么?”

她站起来,在津律泰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两条腿盘起来,踝上的银链子响了两声。

“问苏从锦跟北丹在边境上有没有往来。”

津律泰的脸色不太好看,伸手从桌上抓了把炒黄豆,搁在手指间攥着,攥得咯吱咯吱响:

“我搪塞过去了,说苏从锦用兵有方,咱们打不过就躲。可大历皇帝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要是起了疑心,搪塞是搪塞不过去的。”

呼兰伦从碟子里也抓了把炒黄豆,拿一颗在桌面上转着玩,黄豆在桌面上骨碌碌地打转,她盯着那颗豆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把豆子往嘴里一抛,嚼了两下,才歪着头看她王叔,那眼睛亮得跟浸了油的灯芯似的。

“王叔,你是不是怕了?”

“我怕什么?”

津律泰瞪了她一眼,手里那把黄豆差点没攥住。

“怕皇上查出来苏家跟咱们北丹有什么,这门亲事就黄了。”

呼兰伦把碟子往旁边一推,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什么忽然问起苏家?他要是真不想让苏家跟北丹有关系,他就该干脆利落地把三皇子跟我的婚事定了,让苏家死了这条心。可他没有,反倒问起了苏家——王叔,你琢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

津律泰愣了一下,手里那把黄豆忘了嚼,有几颗从指缝里漏下去了也没发觉。

“我琢磨着,”

呼兰伦把声音又压低了些,低得几乎像是耳语:

“皇上心里头早就疑心苏家了。可他疑心归疑心,手里没有实据。他问你这几句话,一是在试探,二是想看看你这边能不能给他递点什么。他要是真从咱们这儿得了准信,苏家就完了。苏家一完,北边兵权落谁手里?苏家倒了,二皇子就没了靠山,三皇子在朝中就少了一个对手——王叔,你想想,皇上打的什么算盘?”

津律泰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把手里那把黄豆往碟子里一丢,豆子蹦了一地,他也没管,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是说,皇上想借咱们的手收拾苏家?”

“我没说皇上想收拾苏家。”

呼兰伦把方才漏在裙子上的几颗黄豆捡起来,一颗一颗地搁回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皇上想弄清楚苏家跟北丹到底有没有往来。他要是弄清楚了,下一步怎么走,那是他的事。可对咱们来说,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王叔你今天在皇上跟前搪塞过去了,可搪塞只能搪塞一回。下一回皇上再问,你拿什么搪塞?”

津律泰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咱们得给皇上递个准信?”

呼兰伦拿指头点了点碟沿:

“咱们得让皇上觉着,苏家跟北丹有往来。可这个‘有往来’,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出来。得让皇上自己查出来,自己看出来。”

津律泰看着她,眼神变了。

他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打小就这样。你吉额就说你像只狐狸托生的,一肚子弯弯绕。怨不得当初把你姐姐给挤了,换了你上京来呢。”

“王叔别夸我,先听我说完。”

呼兰伦站起来,走到廊柱边上,伸手把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摘下来,拿在手里掰着玩,掰一截搁嘴里嚼一嚼,辣得直吸气,可还是接着掰:

“要是皇上查出来,苏家跟咱们北丹这几年在边境上的仗是打着玩的,他会怎么想?”

津律泰没有回答。

可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了,拿指头敲了敲她的脑袋:

“你这丫头,一肚子坏水。”

“我这叫为北丹着想。”

呼兰伦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干辣椒扔回串上,辣得直吐舌头,伸手从桌上端起一碗凉茶灌了两口,才接着说:

“王叔,你回去准备准备,这几日皇上要是再召你,你就说——苏从锦那个人用兵如神,咱们北丹在他手里吃过不少亏,旁的什么都不知道。这话不算撒谎,可皇上听了,只会更疑心。他疑心越重,越要查。查来查去,查出来的东西越多,苏家就越说不清楚。”

津律泰放下碟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回过头来:

“呼兰伦,你跟阿叔说实话,你折腾这一大圈,到底想嫁谁?”

呼兰伦正把干辣椒串重新挂回檐下,听见这话,手底下一顿,歪着头想了想,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可那月牙底下透出来的光,冷得像刀子:

“谁有用,我就嫁谁。”

津律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却没走。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了,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影子里头,几个小侍女正蹲在墙根底下拿凤仙花汁子染指甲。

一个个把花瓣搁在石臼里捣烂了,兑上明矾,拿细簪子挑了往指甲盖上敷,敷完了拿宽叶子裹上,拿线缠紧了,一边缠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笑得跟一窝麻雀似的。

伙房那边飘过来一股炖羊肉的味儿,混着葱姜和花椒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紧跟着“哐当”一声,是厨子把锅盖碰掉了,铁盖子砸在灶台上,紧接着就听厨娘骂开了:

“你那双眼睛是出气的?锅盖都能碰掉,赶明儿连锅端了得了!”

厨子也不示弱,嘟嘟囔囔地回嘴,声音不大,可字字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院里的侍女们听见了,笑得更欢了,其中一个笑得手一抖,簪子戳歪了,把旁边那个的指甲盖子戳了个窟窿,挨戳的“嗷”一嗓子蹦起来,追着那个满院子跑。

津律泰吸了吸鼻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上回说,你见过贺家那个县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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