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槐荫问底(1/2)
驿馆的院子不大,前后三进。
前院住着北丹随行来的官员,中院是呼兰察和呼兰伦兄妹俩的住处,后院是马厩和伙房。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从前院通到后院,廊下挂着一溜羊角灯,天还没黑透就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一团一团的,风一吹便晃。
中院正房前头栽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杈伸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
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常年摆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碟子零嘴,有时候是炒黄豆,有时候是瓜子,有时候是北丹带来的奶疙瘩,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
呼兰伦住东厢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架子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上头罩一层大红绸面的褥子,是北丹带来的料子,绣着吉祥纹,针脚粗些,可经磨。
靠窗一张紫檀妆台,铜镜磨得锃亮,台面上摆着梳子、篦子、头油瓶子、胭脂盒、粉盒,零零碎碎占了一桌子。
妆台旁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红漆木柜,里头搁着她的衣裳首饰。
柜子顶上搁着两只皮箱子,箱子上压着一把弓和一壶箭,弓是牛角弓,箭是桦木杆的,箭羽用的是雕翎。
墙上挂着一幅北丹带来的挂毯,织的是草原奔马图,马是白的,鬃毛用红线绣的,跑起来鬃毛扬得老高。
挂毯底下搁着一只铜火盆,盆里埋着几块木炭,炭上覆着一层灰,隐隐透出红光。
屋里一股子羊毛毡子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暖烘烘的。
窗台上摆着一溜小玩意儿,有从北丹带来的狼牙串、铜铃铛、巴掌大的牛皮小鼓,也有来大历之后在街上买的泥人、糖人模子、竹编的蝈蝈笼子。
窗台下搁着一双鹿皮短靴,靴筒上绣着盘羊角纹,是北丹的手艺,鞋底沾了泥,还没来得及刷。
津律泰前脚出了宫,呼兰伦后脚就知道了。
消息是三皇子府上递来的。
来的是三皇子身边一个心腹长随,四十来岁,瘦长脸,两撇鼠须修得齐整,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进院门先朝侍女其其格拱了拱手,才垂着袖子站到廊下。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一句往外掏,掏完了也不多留,打了个躬就退了出去。
呼兰伦听完,正坐在窗前的妆台边拆头发。
她把头上的银簪子一根一根拔下来搁在台面上。
她脑袋上编着几十条细辫子,是北丹贵女的样式,每条辫梢都系着红绳和绿豆大的银铃铛,脑后用一根珊瑚红的绒绳松松拢着。
她拿宽齿木梳从发根往下梳,北丹姑娘头发厚实,梳了两下卡住了,索性把木梳往桌上一搁,两手十指插进发间,一条一条地拆。
红绳和银铃铛散了一桌子,她随手拨拉到一边,嘴里含着一根银簪子,含含糊糊地对来传话的人说:
“回去跟三殿下说,让他放心。我王叔那张嘴,在皇上跟前讨不着好。”
传话的人走了,呼兰察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块冷掉的奶皮子,嚼了两口,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按原计划办呗。”
呼兰伦把嘴里那根银簪子拔出来,插回妆台上,伸手从桌上的白瓷小瓶里挑了一点茉莉头油,在掌心搓开了往头发上抹:
“王叔在皇上那儿碰了钉子,肯定不甘心。他那个人,越是不顺越要折腾。你等着瞧,用不了两天,他就会来找我,让我去跟三皇子把话说死。”
呼兰察把奶皮子吃完了,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手:
“你别玩得太过。王叔那个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呼兰伦笑了笑,拿木梳重新梳起头发来,她对着铜镜把头发分作两把,一把一把地编。
她编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冲呼兰察笑了一声:
“四哥,你说我要是把头发全剪了,王叔会不会气得当场背过去?”
呼兰察瞥了她一眼,笑眯眯道:
“你试试。试完了我替你收尸。”
呼兰伦“嘁”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编辫子。
她编得利索,十根手指翻飞着,没一会儿就把头发重新编成了几十条细辫子,每条辫梢上照旧系了红绳和银铃铛。
她晃了晃脑袋,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听着挺满意。
编完头发,她又从妆台抽屉里翻出一只戗金漆盒,揭开盖子,里头是胭脂膏子。
她拿指尖蘸了一点,对着铜镜往嘴唇上抹,抹完了抿了抿嘴,觉得颜色不够,又蘸了一点。
抹匀了,又揭开旁边一只粉盒,拿粉扑子蘸了茉莉香粉往脸上薄薄扑了一层,扑完了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拿手指把鬓边蹭掉的那一点粉匀开了。
呼兰察在旁边看着:
“你抹那么红做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我乐意。”
呼兰伦把胭脂盒盖上,又翻了翻抽屉,找出两根细银链子,一根系在左脚踝上,一根系在右脚踝上。
那链子上各坠着三颗小铃铛,走一步叮叮地响。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觉得不错:
“王叔那个人,你打扮得鲜亮些,他反倒觉得你心思不在正事上。你邋里邋遢的,他倒要疑心你憋着什么坏。”
她说着,又抬手把编好的辫子拢到脑后,拿那根珊瑚红绒绳重新系紧了,往铜镜里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梢挑着,嘴角翘着,耳畔垂下来的碎发拿头油抿得服服帖帖。
她抬手把鬓边一朵银花钿正了正,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半旧的银红撒花小袄罩上。
袄子是北丹带来的皮货,里衬是硝好的羔羊皮,外头罩一层银红妆花缎,领口袖口滚了一圈灰鼠毛,不张扬,可到底压得住场面。
拾掇完了,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回,这才满意了,转头冲呼兰察一扬下巴:
“行了。”
呼兰察没再理她,转身回了里间。
果然,当天下午,津律泰就来了驿馆后院。
呼兰伦那会儿正蹲在廊下的石阶上,拿一块磨刀石磨一把小匕首。匕
首不大,刀刃只有巴掌长,是她从北丹带来的,平日里别在靴筒里当个玩意儿。
她磨得挺认真,磨两下拿拇指试试刃口,试完了又蘸点水接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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