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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中秋月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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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春的马车在角门外停稳时,午后的日头正烈。

车帘掀开一角,白晃晃的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双眼,却没有立时动身下车。

他就安坐在车厢里,静静坐了片刻。墙外街市的声响透过厚布车壁渗进来,小贩拖长调子的吆喝,孩童尖声唤着娘亲的叫嚷,一重一重隔了宫墙,好似浸在一层清水底下,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半晌,他才弯腰踏出车厢。

丰年快步上前,举着一柄竹骨油纸伞替他挡住灼人的日头,低声问道:

“殿下,回唤兔居么?”

贺景春轻轻摇了摇头,径自往前迈步。滚烫的日光铺落在肩头,烘出一层融融暖意。

进了二门,穿过抄手游廊,曲曲折折转过几处花木,野草堂便就在眼前。

院中的一丛丛青竹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蔫了,竹叶垂耷拉下来,唯有风掠过时,才懒懒晃上两下,满院子都浸在午后昏沉的倦意里。

如松正蹲在廊阶之下,拿一块粗布细细擦拭一柄短刀。

听见脚步响动,他抬眼望见来人,当即起身,将短刀利落归入鞘中,往腰侧束带上一别:

“殿下回来了。”

“王爷今日如何?”

贺景春立在廊下,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长长的影子斜斜投在朱红廊柱之上。

如松抬起手背,揩去额角沁出的薄汗:

“清晨醒过一小阵,勉强喝了两口米汤,便又沉沉睡去。太医讲伤口正在收口,内里发痒难熬。昨夜殿下走后,王爷忍不住伸手去挠,险些抠破新结的痂,亏得周铨及时上前按住了。”

他说着,朝屋里那边偏了偏下巴:

“这会儿刚醒,正靠着床榻出神呢。”

贺景春颔首,抬脚便要入内,走到门槛跟前,脚步却忽地顿住,侧过头看向如松:

“把王爷挪到唤兔居去,方不方便?”

如松不由得一怔:

“现下?”

“就今天。那边朝南,日头好,屋里也敞亮。这野草堂太阴了,养伤不养人。”

如松心中虽有几分诧异,却不多追问,当即躬身应下:

“属下这便去张罗。”

午后挪人,是件不大不小的工程。

野草堂到唤兔居,隔着好几进院落,数条夹道,两座小花园,说远不远,却也绝不算近。

周铨领了两名护卫,抬来一架铺得厚实的软榻,层层褥垫铺妥帖,又取来锦毯将人裹护严实,才小心翼翼将朱成康自屋内抬出。

朱成康被抬出来的时候是醒着的,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过门槛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大概是颠着了伤口。

贺景春没有跟着软榻走,他远远走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穿过夹道,拐过花园的弯,消失在月洞门那边。

日光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了一上午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转过身,往后院供月的方向走去。

拜月的供桌已经摆好了,就在后院那座澄江亭前面。

供桌已经陈设妥当,桌面铺着崭新的大红绒布,四角压着黄铜镇纸,布面熨得平平整整。

铜香炉、成对烛台、各色供果、中秋月饼、桂花酒、净水碗一一排布整齐。

较之贺家,此处又多了几样时新东西。

刚熟的石榴、南方进贡的蜜橘,还有通红饱满的柿子,尽数码在青瓷果盘之中。

橘清与常妈妈得了半日假期回家团聚,沉水正带着几个小丫鬟最后清点香烛祭品。

见贺景春过来,连忙上前迎上,递过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页:

“这是今夜拜月行礼的人名册,奴婢按着各院分好了,府里上下统共几十口人。咱们本院人手不多,照例五名;野草堂那边,如松说只遣两人过来,余下的人留在屋内自行拜月;后厨人最多,王公公手下一干仆役,全都记在册子上了。”

贺景春扫了一眼名册,便交还到她手里。

“不必分得这般细碎。今日中秋佳节,索性全都聚在一处行礼便是。”

沉水应诺,收起名册,又转身去调度丫鬟摆放供品。

贺景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日头还高,西边的云层开始堆起来了,丝丝缕缕的,像是谁在天上撕了一团棉絮,摊开来铺了一层。

晚风还没有起,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炉和烛台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拜月的时辰定在酉时三刻。

暮色一寸一寸地从东边的屋脊漫过来时,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

澄江亭四角的羊角灯先亮起来,然后是廊下的纱灯,然后是整个后院所有的灯笼——

杏黄的、朱红的、藕荷色的,映在青砖地面上,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像被晚霞浸透了的颜色。

供桌上的两对红烛,火光稳稳地跳着,把供桌上的果子照得亮晶晶的。

香炉里的月香也燃起来了,桂花的清、陈皮的辛、安息香的甜,三种气味混在一处慢慢地散开去,浮在院子上空和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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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春换了一身青色布绢宽袖皂缘襕衫,外罩一件深青四合如意云纹暗花缎褡护,腰间束一条银灰丝绦。发髻以银鎏金掐丝嵌宝鹤鹿同春掩鬓束定,再簪一支青玉如意簪。

他站在供桌之前,接过罗承顺递来的三炷香,举至齐眉,躬身三拜。

“拜——!”

罗承顺高声唱喏。

亭外,丫鬟、婆子、公公、小厮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几十人同一时间伏在地上,袍角和裙摆在青砖上铺开来,像一片安静退去的潮水。

拜月之后,又烧了几次纸之后,院子里散了席。

丫鬟婆子们聚在廊下分月饼、说闲话,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沉水正要跟他走,贺景春拦住她:

“今夜你也回去歇息,同大伙一道拜月娘罢。这院里不必留人值守,你与灵昀几个明日好生歇上一日,再当差不迟。”

贺景春一个人沿着游廊往回走,拐过花园,穿过那道月洞门,往唤兔居去了。

唤兔居的灯还亮着。

橘黄的烛光透过窗纸,落在廊下的青砖上,软软的一小片,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块绢布。

贺景春在廊下稍作驻足,屋内安安静静,听不见走动,也听不见人语。

府中大半下人,都预备出外看街市花灯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朱成康靠在床上,正对着窗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门响,便知道是谁来了。

拜完了?这么晚才来?

他的声音像是随口一说,尾音却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贺景春没有接话,将手中食盒搁在桌案,掀开盒盖,一样样往外取吃食。

几碟小菜,一碗红枣小米粥,还有一只青瓷小碟,碟中搁着两块桂花枣泥糕。

他手微微发颤,将粥碗安放在床前支架小几上,几星粥汁不慎洒落在木面。

一碟山药炒木耳,一碟鲜藕,一碟清炒豆芽,另有一小碟剥好的石榴籽,颗颗饱满剔透,烛火底下泛着红宝石似的光泽。

末了,才从食盒底层取出两盘吃食。

一盘卤牛肉,切得薄透,酱色匀净,表层凝着一层琥珀色肉冻;一盘油纸垫着的炸藕夹,尚且余留微微热气。

朱成康的目光在那碟卤牛肉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就会伤眼睛似的。

贺景春把那碗小米粥往他跟前推了推:

“吃些吧。”

朱成康端起粥碗垂眸瞧了瞧,粥面只浮着薄薄一层米油,半点油星不见。

他抿了一口,便把碗搁下:

“淡。”

“王爷伤口未愈,万万吃不得咸。”

“淡得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朱成康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平铺直叙。

贺景春没有接话,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卤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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