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中秋月夜(2/2)
那牛肉切得极薄,在烛火下透出酱红色的光,边缘凝着冻,颤巍巍的。
他在那碟醋蒜汁里蘸了蘸,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卤香和醋香在空气中散开,热腾腾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缓缓地流动。
朱成康的目光没有落在那碟牛肉上。
他低着头,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把碗放下,用筷子夹了鲜藕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他唇齿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中秋也不多摆两样?”
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往年到这个时节,我们几个人吃螃蟹,一吃便是好几筐。”
贺景春又夹起一片牛肉,细细咀嚼,好似在掂量卤汁的咸淡:
“太医叮嘱的话,王爷尽可以当耳旁风,我却不敢大意。牛肉、羊肉、鱼虾,凡酱油厚味、辛辣油腻之物,一概碰不得。”
说着,他又从食盒里拎出一只三两半的母蟹,蟹壳通红,蟹黄饱满油润。
掀开蟹盖,金红蟹黄凝实,蟹膏半透,如同琥珀冻一般。
贺景春费力掰下蟹脚,蘸上姜醋,吮出内里蟹肉。
老姜丝调和镇江香醋,酸辛相得益彰,蟹肉鲜甜弹牙。
只是这蟹性寒,脾胃弱的人吃多了要闹肚子,他每回只吃半只,剩下半只用草纸包好,搁在碟边,第二天早起让橘清拆了肉拌粥吃,他嚼了两下,微微眯了一下眼:
“等王爷伤口全然收了口,再让厨房给您好好蒸一锅。”
朱成康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盘菜吃完了,又喝了两口粥,然后放下碗靠在枕头上,像是已经吃完了。
贺景春也没拦他。
他慢悠悠地把那碟牛肉一片一片地夹完,又夹了一个藕夹,藕夹炸得恰到好处,外壳酥脆,咬下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内里的藕片仍然带着鲜脆的口感,肉馅的汁水被锁在中间,一咬便渗出来。
朱成康靠着枕头,目光落在他的筷尖之上,跟着那一双筷子,碟子、桌沿、唇齿之间,缓缓游走。
“你这般吃,夜里脾胃受得住?”
贺景春咽下藕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回话:
“一年也就这么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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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康收回视线,不再搭腔。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银白的,圆而明亮,挂在院子上空,竹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过节。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出来,又被那一阵安静压了下去。
贺景春想了一会,才抬头问他:
“王爷,今日进宫见了皇后娘娘,也见了贤妃娘娘,我心里总隐隐觉着,要有事发生。”
朱成康“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五妹妹同周家的婚事,贤妃娘娘亲口示意,要寻个缘由停下来。想来是圣上知晓我同娘娘相见,这话,多半是圣上的意思。”
贺景春眉头微蹙。
“过几日娘娘便会命新媳妇随同祖母递帖子登门,到时候当面说清便是。能劳动娘娘特意传话,莫不是五妹妹要另指别家?”
朱成康垂着眼帘,片刻之后,一声冷笑自唇边溢出:
“那可是大好事,你也不用多想,照做就是。”
他知道,苏家要有动作了。
贺景春沐浴宽衣回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银白月光厚厚铺在院中青砖,好似落了一层薄霜。
他推门而入,身上沾着桂花与夜露的清寒,在门口略站一站,让夜风从身后流过,才缓缓合上屋门。
朱成康尚未安睡,依旧斜靠着枕,望向窗外月色,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
“外头月色倒是极好。”
贺景春走到案前,将油灯灯芯拨亮,火苗一跳,墙壁上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
“拜月的时候更好看。澄江亭那边的纱灯全亮了,映得满院子都是黄的。”
“你在那边待了多久?”
“拜完就回来了。她们在分月饼,我没吃。”
贺景春走到柜边,抱出一床薄被搁在床尾,动手宽解外袍,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旁人。
朱成康侧过眼扫了他一眼,又重新把目光落回窗外圆月。月光透过窗纸,将窗棂影子投在地面,一格一格,活像一副铺开的棋盘。
贺景春将外袍叠齐,放到床尾矮柜,身上只剩中衣,在床沿稍作停顿。
“王爷,您睡里头还是外头?”
“我靠墙。”
朱成康淡淡应道。
贺景春应了,上床放下纱幔,在外侧躺下身,褥垫柔软,身子陷进去,被被褥稳稳托住。
他朝外躺了一小会儿,又翻过身,面向朱成康。
二人中间隔了约莫一臂远近,不远,也不近。
“那边的伤口,夜里会疼吗?”
“有时候会。”
“发痒便是长新肉,万万不可再伸手去挠。”
“我几时乱挠过。”
贺景春没有再应声,合上了眼。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朱成康还醒着,他看着窗纸上那一格一格的光影,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慢慢也合上了眼。
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左胸传来一阵钝痛。
那痛不剧烈,像是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了伤口边缘,闷闷地往下沉。
他睁开眼,侧过头,贺景春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手肘刚好抵在他左胸的纱布上沿。
朱成康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胳膊肘轻轻拨开,搁回贺景春自己的被面上。
那人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次又来了。
这次是一只手掌,不偏不倚地搭在他的伤口正上方。
朱成康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停了一息,然后伸手把那只手拿开,放回贺景春自己身边。
贺景春的手被挪开之后,像是有些不满,摸索了一下,又颤颤巍巍搭了回来。
朱成康又拿开,他又搭回来。
拿开,搭回。
拿开,搭回。
原来贺景春睡觉的时候手也会抖。
最后一次,是在天快亮的时候。
贺景春整个人翻了过来,半边身子压在朱成康的手臂上,头发扫过他的下巴,膝盖不偏不倚地顶在了伤口附近的位置。
朱成康被那一下磕醒了,睁开眼低下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
他停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颗脑袋往旁边推了推。
那人被推开之后,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又不动了。
被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大半,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朱成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伸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又把手收回去。
他扯了扯自己的被子,把被角拉到合适的位置,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角扯过去,盖住了那片肩膀。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竹影在窗纸上静静地晃着,像一幅没有人的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一深一浅,像是两条并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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