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天师论道（二）（2/2）

谈天仍然十分谨慎。他知道自己身体的极限，所以即便天师集团表现出再多的真诚、释放出再多的善意，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作为筹码去作秀。轻声询问道：“您说的具体是什么行动？“

“打击灵鬼，保护群众，就像你在姑苏经历过的那样。“张寻闲仍然十分坦诚：“只是作为首都，燕都的形势会更加复杂，相对的，得到集团的助益也会更多。整体而言，危险系数会小一点。“

看到谈天仍旧低头思索不语，张寻闲轻声问道：“你有什么顾虑？“

“说实在的。“谈天面露一丝苦涩，答道：“我顾虑的事情有很多，因为我还不到二十岁，真的还不认为自己能够负担起这方面的职责。当然，如果集团如果在某个任务里确实需要我，我一定做好配合。“

谈天虽未把话说死，但拒绝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听罢，张寻闲抿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的柔和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沉重。

“你若是愿意加入，原本承诺你的薪酬可以改为年薪制，按照各代表处业务总监的薪资标准，基本工资年包八十万，另外按照处理案件的实际情况来计算绩效。“

张寻闲不再谈论情怀，开口便是冷冰冰的数字，而这其中的份量也确实不轻，立刻就令谈天的意志微微动摇。

“这个……“

谈天欲言又止。张寻闲似乎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身后的书架。

他从最下层抽出一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今年前三季度的任务档案。“张寻闲重新坐下，声音很平静，“不是汇报材料，是一线雇员的真实记录。“

谈天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

第一张就让他心脏一紧。

穿着校服的女孩倒在街角，浅蓝色的裙摆被鲜血浸透，肤色白得像纸。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137年7月12日，江南道禾城，初中三年级，15岁。

第二张是一个中年男人，躺在一辆翻倒的电动自行车旁，身边散落着早餐的打包袋。他是送完孩子上学后被盯上的。

第三张一个老人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身下的地面被某种液体侵蚀得变了颜色。

谈天一张一张地看下去，手指渐渐收紧。

“这只是今年的一部分。“张寻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第三季度全联邦灵鬼事件共造成159人死亡，其中11人是天师集团的雇员。这些人里，有3个是大学毕业刚入职的年轻人。“

他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递给谈天。

这张不是现场，是一张合影。十多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栋建筑前，笑容灿烂，胸前别着天师集团的徽章。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字：承平137年9月，新入职雇员合影。

“这三个人。“张寻闲指着合影中最右侧的三个人，“拍照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只剩一个月的命了。“

谈天看着那三张年轻的脸。有的在笑，有的表情严肃，有的眼神看向镜头外的某处。

“这就是我们每天在做的事。“张寻闲的声音很轻，“不是什么光鲜的事业，只是有人倒下了，我们过去继续接力。日复一日，如此而已。“

谈天没有说话。他将照片放回茶几，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片纹路。

他从姑苏开始就一直害怕这道纹路。害怕它哪天又会消耗他的身体，害怕自己会像张家那位女孩一样逐渐失去神智，害怕到最后却仍然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场意外。以为误食天师符是一件错事，以为所有人都在追着他问责，以为这个秘密迟早会毁掉他。而张寻闲把一切起承转合都选择告诉他。

“我不知道你在姑苏经历过什么。“张寻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但我知道你在那里救过人。“

谈天抬起头。

“不是要求你一定加入。“张寻闲看着他，“只是希望你知道，在这条路上，你不再是一个人。“

谈天想起了姑苏的那些夜晚。想起雒青第一次对他说“你和普通人不一样“，想起沙天赐说的“这条路你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走。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秋雨打在窗框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想起了在红阁楼里救下童彤的那一刻——她被锁在那间屋子里，目光呆滞，已经认不出他了……每一个受害者，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未来。

而他如果不做选择，就永远只能被动地站在这些人的对立面，或者站在他们身边，或者袖手旁观地看着他们死去。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每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都曾经做出过和他今天一样的选择。

“我留下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晰。

张寻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恭喜或满意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将茶杯放下。

“欢迎你。“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雨声渐密。谈天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青色的纹路从袖口下隐约透出，像是某种来自身体深处的藤蔓。他第一次没有想去遮住它。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