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判决前夜2(2/2)
李映的终端掉在几步之外。
她没有去捡。
她正在联系救援,另一只手抓着旁边一名吓得站不起来的工作人员,把人往里面拖。
沈充过去帮她,门边忽然传来罗桓的一声提醒。
他抬头时,只看见一道白脸越过拥挤的身影。
随后是一阵强烈的冲撞。
十二
沈充撞上侧面的桌沿,半边身体疼得发木。
袭击者没有停下。近在眼前的冷白面孔像一块没有温度的薄壳,锋刃从壳下伸过来,快得让他来不及再想。
沈充抓住旁边倒下的座椅挡过去,椅背裂开。罗桓从门侧扑进,硬生生将对方撞偏,两个人跌向另外一边。
刀没有再朝沈充过来。
李映却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先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手掌按上去时,血很快从指间溢出来。
沈充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映?”
她抬头看他,想说话,身体却先软下去。
沈充扶住她,跟着跪到地上。刚才还在催他少说两遍的人,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外面又响起一声金属撞击。
罗桓压住袭击者,手臂上被拉开一道伤口,他没有松手。旁边的安保接上,对方挣扎着想回身,最终倒在翻覆的座椅旁,再没有起来。
“医护!”沈充喊。
李映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抓得很急。
她不是在安排工作,也没有想起什么必须说完的漂亮话。疼痛和失血让她的眼神难以聚焦,她只是本能地不想一个人倒在那里。
沈充低着头,声音比刚才低下来。
“来了,马上就来。”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听清。
门外,左前仍然被真壁辽缠住。
他听见沈充喊李映的名字,眼角却不能离开眼前的刀。真壁辽同样听见了,动作没有加快,反而更沉稳地将左前逼向远离门口的位置。
左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没有再顺着退。
刃口又一次相交,冲击沿着手臂传到肩膀。左前的伤侧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咬住牙将身体压近,两个人撞上护栏,栏杆后的广告屏闪了一下,半幅画面变黑。
真壁辽的第二把刀在极近的位置转过来。
左前只来得及错开要害,血从袖口里甩出。他的动作终于出现了一瞬空当,对方的白脸也在这一刻靠近。
康盈到了。
她没有喊名字,也没有等左前退开。她的刀从旁边压入,迫使真壁辽收回那一下攻势。左前借机脱开半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换了位置。
真壁辽终于后退。
他身后的另一名刀手想接上,罗桓却已经从门侧出来,将那人截住。罗桓的脸上有血,呼吸粗重,每次抬臂都牵动新伤,但他没有让对方回到真壁辽身边。
三处交锋挤在短短一段廊道里。
康盈身上添了新伤,左前握住武器的手也越来越滑。真壁辽接连挡住两人的攻击,晶片边缘却终于被碰坏了一小块。冷白色里漏出一截真实的皮肤,随即又被不稳定的光覆盖。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内。
沈充还活着。
更远处,警察的喝令已经越过混乱传来。
真壁辽开始退,康盈没有给他像上次那样重新混进人群的机会。左前从另一侧压上,真壁辽挡开他的兵器,自己却被康盈逼得失去平衡。
三个人撞进倒下的广告架。
支架折断,玻璃状的显示层碎了一地。
康盈落地时滚向旁边,左前撑着地起身。真壁辽也想站起来,身体却没能跟上那个动作。
鲜血从他的衣服下涌出。
他抬起一只手,刀仍在手里。左前走近,挡开那最后一下,一刀刺穿他的咽喉。
那张脸在几秒里闪过了数种没有完成的表情,最终暗下来。
露出的是真壁辽自己的脸。
并不苍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个会流血、会喘息、最终也会停止呼吸的人。
左前站在旁边,直到确定他不会再动,才转过身。
“康盈?”
“没事。”
她撑着碎架起身,朝门内看。
这一次,没有人因为这三个字笑出来。
十三
诺维亚警方在商业中心实施了临时封控。
不同出口分别接收疏散人群,武装警员进入廊道,医护人员从他们身旁越过去。有人还举着终端,被警员示意退后;有人抱着自己的包,坐在墙边不停发抖。
康盈跟着担架走了几步,被医护人员叫住。
她低头才看见,血正从自己的衣服下滴到地面。
“先坐。”
“我知道。里面还有人。”
“有人在救。你先坐。”
她终于坐下,靠在柱旁,看着罗桓被另一名医护拉住。
左前没有坐。他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走,在门口看见顾承,脚步停住。
顾承还是那个姿势。
后来抬进车里的第三名重伤安保叫孙诚,曾在真壁辽的同伙压向门口时接过罗桓留下的位置。他在送医途中失去了生命体征,没能抢救回来。
这场袭击中,沈充一方又死了三名安保。
李映是在急救中心确认死亡的。
沈充等在门外,身上的血已经开始干。他还握着那只从录制现场带出来的收音设备,直到医生过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放下。
他听完,没有追问第二遍。
医生离开后,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想给谁发消息,通讯列表打开,又关上。
高非到了。
他看见沈充的脸,已经不需要问结果。
两个人站了一阵,高非先开口:“警方会来问,你把记得的说清楚。不记得就说不记得。”
沈充点头。
“别替他们补充。”
“我知道。”
高非没有再说。他自己的外衣还没有脱,终端里也有尚未完成的工作,但这一刻他没有催任何事。
夜里,许岚赶到办公室,发现李映准备好的几条回应还停在待确认列表里。
最上面一条,是提醒不要提前使用“胜诉”这个词。
她看了很久,叫来李映的协作人员,将工作继续分下去。死亡消息按警方已经确认的内容发布,没有把李映的私人通讯剪成煽情影像,也没有把她最后那段录制改成所谓的遗言。
那只是她正常完成的一项工作。
其实不久之前,她还有点嫉妒李映,经常跟沈充走得很近,可是现在已经天人永隔了,只好同声一哭,感慨世事无常。
沈充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仍有人在忙。有人看见他,准备站起来,被他抬手止住。
“继续吧。”
他将收音设备放到李映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进旁边的设备格里。
第二天,萨米拉通报了初步核实的情况。
袭击者至少九人。包括真壁辽在内,四人在交锋中死亡,三人被警方控制,仍有两人在追查。此次警戒和抓捕并非第一次袭击的重复,几名活口已经进入分别看护的状态,相关器材也被收走。
警方没有承诺他们一定会开口,却明确告诉沈充,调查不会因为几个名字暂时无法对应就停止。
左前听到真壁辽的姓名,才将那张最后露出的脸与一个具体的人对上。
火星没有第一时间得到警方完整的数字。
凯恩得到的更直接:真壁辽没有回来,队伍折损,任务依然没有完成。
沃斯将最后能够确认的情况讲完,房间里没有人开口。
“姓沈的呢?”凯恩问。
“活着。”
他抬起头。
沃斯没有躲。
“媒体顾问死了。他身边的人死了,真壁也死了。但他活着。”
凯恩抓住桌沿,过了片刻,慢慢松开。
这不是一次完全没有造成伤害的失败。问题恰恰在这里:他们造成的伤害已经足够大,却仍然没有换来想要的结果。
十四
一月二十日,西蒙再次叫来韦斯。
“这次之后,他们还能按原来的日期结束吗?”
韦斯看着他。
“您是问案件,还是他们的人?”
西蒙的脸冷下来:“我在问案件。”
“现阶段已完成的程序不会自动失效。我们提出的主张还在,法院会判断。”
“如果高非申请延期?”
“他没有。”
韦斯将收到的确认给他看。
高非没有撤回请求,没有改变原定安排,也没有让继承案变成对幕后凶手的直接指控。袭击是另外的案件,由警方调查。公开舆论几乎已经认定银域有人坐立不安,但他的正式文件里仍在逐项回答股份与收益的问题。
西蒙读完,将屏幕关掉。
“他还真能坐得住。”
“您请我,也是希望我在这种时候坐得住。”
西蒙抬头看了韦斯一眼,没有反驳。
下午,他拒绝了凯恩要求重新进入公司内部协调会议的提议。
凯恩没有直接见到他,等来的只有一条明确回复:此后任何与公司人员有关的接触,都必须由公司自行确认。
李沐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陆衡问,是否需要提醒西蒙他们之间还有业务没有完成。
“他记得。”李沐说。
“但他现在不想配合。”
“他这个人胆小如鼠,怕配合我们后公司也不是他的了。”
李沐没有因为凯恩损失真壁辽就立刻撤掉所有人。他看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沈充没有耗尽钱,律师没有退,李懿也没有因为局势危险而与这条线彻底分开。
公开手段可以迫使西蒙与自己坐在同一张桌上,却不能保证两人永远想同一件事。
他将与银域有关的商业协调交回陆衡,另外问了一句灰雀的进展。
“失去了一处关系。”陆衡说,“但工作还没有停止。”
李沐没有说满意。
他只是将一月二十六日的日期再次打开,停在面前。
常本和林光子没有参加这次讨论。
他们从有限的消息里知道凯恩遭了重创,却不知道警方已经控制了几个人,也不知道灰雀准备怎样弥补自己的损失。
林光子问常本,是否再向左前发条消息。
“你有新的东西?”常本问。
“没有。”
“那发什么?”
她本意是想问问左前是否平安,但是常本这么说,她也无奈,于是将终端关掉。
这一次,左前也没有来问。
十五
一月二十二日,警方对几项关联调查取得了新的结果。
俞衡供述的接触中,有两项得到外部记录印证。米洛确认过的人也不再只是活动照片上的影子,其中一人被控制,另一人的去向仍在调查。
这些进展不能立刻替孟珂、曾骏、梁栋和高非的家人找齐所有凶手,却已经足以说明,所谓的普通商务接触被人用来了解、接近和干扰沈充的团队。
灰雀不是一个随手一搜就会跳出组织名单的名字。
艾达·梅森仍然没有站到警方能够直接指认的位置,但她手下两条已经被使用的关系都出了问题。继续维持它们的代价太高,她不得不放弃一些人,也放弃一些本来可以继续发挥作用的接触。
秋刃他们取得的不是终局胜利,却确实让对方失去了东西。
秦江雨问她还缺什么。
“缺人。”
“那也不能把她拽过来帮忙。
“我知道。你别一脸准备劝我的样子。”
文达在旁边把已确认的内容整理好,交给林砚。他的手背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动作有些慢,字却一项都没有弄错。
他们不是在接连不断的死人中毫无办法地等下一次袭击。有人被抓住,有人被排除嫌疑,一项项工作重新有了能够信任的负责人。
康盈将新的安保安排交给沈充时,没有再允许任何人以“顺便”为理由加入他的行程。
沈充看完,问她是不是太累。
“累。”她说。
他一时没接上。
康盈抬头看他:“所以你别临时改。”
“不改。”
“也别替别人答应。”
“知道。”
她拿回终端,转身去做下一件事。左前在门外替她扶住门,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