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局（1/2）
一
星月历一一九二年二月十三日，下午。
叶蓁走出电梯时，先看见了窗外那条缓缓转动的银色交通带。
诺维亚的午后光照被穹顶调得很柔和。楼群之间，几艘市政巡查艇沿着各自的航线滑过去，远处高架通道上，一辆红色跑车忽然提速，被道路系统不客气地压回了规定速度。
她多看了一眼。
“不是我订的，别看我。”沈充说。订好的车回自动开到主人身边的停车场。
叶蓁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接待区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我还没问。”
“你那一眼，跟查账似的。”
“我只是想，乔先生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过得不错。现在看来，这句话可以省了。”
沈充把空着的那只手一摊：“这办公室看着光鲜亮丽而已，租的。”
叶蓁朝他身后的整层空间扫了一眼。
“租金也不便宜。”
“你们专搞财务口的人，能不能让人高兴一会儿？”
“花钱都是高兴的，管钱的就没那么轻松了。”
“行，那你先别跟许岚认识。”
话音刚落，许岚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沈充，又看了一眼叶蓁，伸出手。
“已经认识了。你的消费记录，叶小姐还没到，我就给她看过。”
沈充慢慢把咖啡杯放下。
“你们这个效率，不挣钱真的有鬼了。”
许岚没接这句话，接过叶蓁递来的随身终端。两人的目光落到同一组数据上，几乎同时收起了笑意。
昨天晚上，那条关于联合工业集团的公告还只是一则新闻。
今天，它已经出现在每一家投资机构的晨会上。
银域没有说出售多少股份，也没有承诺一定达成交易。但“战略安排”四个字足够让市场猜上三天。有人猜是火星项目，有人猜是整合港口资产，还有人放出话来，说西蒙·安德森终于找到了一个肯为他的管理权出高价的买家。
最后一种说法没有证据，却传得最快。
会议室里，山下信子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套装，身边只带了一名法律顾问。看见沈充，她微微点头，把正在浏览的资料关掉。
“先恭喜。”
“不是恭喜过了？”
“之前恭喜你拿到股份。现在恭喜你开始花钱。”
沈充挠挠头坐下：“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因为今天要花的，不是小钱。”
房间的主屏亮起。
邵枫没有出现在画面里，接入的是她这一方公司的商务代表，对方确认了授权范围后，没有多作寒暄，把自己的影像缩到屏幕一角，等叶蓁开口。
叶蓁将一行数字送到桌面。
百分之零点九。
旁边是初步报价。
七十八亿星币。
沈充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往椅背上一靠。
“我前几天还觉得，三亿多挺多。”
许岚把另一幅图调出来：“够你用，不够你买银域。”
“。。。我晕，你说话是真省时间。”
“这事最好也省点幻想。”
她的指尖落在那百分之零点九上。
“按昨天的市值算，这批股份大概七十七亿四千万。对方报七十八亿，不算离谱。但是，我们要先说清楚，谁出钱，谁拿股份，出了事谁担着。别到时候合同签完，大家才发现想的不是一回事。”
叶蓁点头。
卖方叫莱昂·费舍尔。
他继承了家族持有的一小笔银域核心控股股份。这些年一直拿分红，不参加管理，也没有稳定跟随哪一个股东投票。银域对他来说是资产，不是祖业。
真正让他舍不得撒手的，是月球上两座设备维护中心和一项尚未投产的精密修复业务。
那是他自己做起来的。
新项目拖了进度，合作方又撤掉了一笔资金。账面上的银域股份越来越值钱，他自己的公司却越来越缺现金。
“他为什么不拿股份融资？”沈充问。
“拿过。”叶蓁说，“已经还清一笔，另一笔要在交割时解除质押。不是有股份，就随时能按屏幕上的价格借钱。”
许岚接了一句：“尤其现在，银域这个名字，一半人当机会，一半人嫌麻烦。”
沈充看向她：“你是哪一半？”
“看价钱。”
山下信子轻轻笑了一下。
叶蓁没有笑。
“乔先生这一方可以出三十八亿。邵大姐那边二十三亿。山下小姐这边十六亿。还差一亿。”
沈充抬起头。
“我的？”
“你可以不出。”叶蓁说，“但这会是我们三方的投资，你只是获得合作支持。你出，就按你的出资占平台权益，没有谁白送你百分之零点九。”
沈充又看了一眼许岚。
许岚没立刻答应。
她把澄川接下来几个月的固定支出调出来，去掉尚未到账的收益，又把调查、安保和律师团队的预算单独划在一边。
“一亿可以。再多，不行。你要把手头现金全扔进去，我不同意。”
“我可没说全扔。”
“提前说。”
沈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七十八亿依旧悬在桌面上。
他这几天收到的恭维已经够多了。从电梯里碰见的人，到酒会里主动端着杯子走过来的人，每个人都能把六百多亿的身价说出不同的花样。
只有这张桌子，清楚地把另一件事摆给他看。
他很有钱了。
可站到银域面前，依旧需要帮手。
“那就一亿。”他说，“但是我也先问明白。买下来以后，碰到西蒙，咱们怎么站？”
叶蓁抬眼看他。
“这就是今天要谈的。”
二
他们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是所有议题都像沈充预想的那样顺利。
他原本觉得，大家既然是来帮他的，收购平台拿到股份，股东会议上支持他，事情就算说定了。
山下信子却在一项授权上摇了头。
“更换董事、要求独立审计、反对损害股东利益的处置，这些可以约定。但是，只要是你提的议案，我们一律同意，不行。”
沈充看了她一眼。
山下信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有一天，你要把银域一项赚钱的业务交给你自己的公司，我们也直接举手？”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沈充把刚刚摸到的笔形控制器放了回去。
“我还没当上董事，你已经开始防我了？”
“丑话现在说最好。”
叶蓁将那项条款划掉，另开了一页。
“咱们熟归熟，公司归公司。乔先生让我支持你，不是让我以后替你挨骂。”
沈充看着她，半晌，笑了。
“行。这个说清楚。”
最后定下来的并不是一份无条件的投票委托。
新平台独立持股，参与方共同决策，在推动银域治理透明、维护沈充已经确认的股东权利等事项上，建立明确的合作安排。涉及各方关联交易，必须另外审查。
这百分之零点九不是沈充的私产。
但只要合作不破裂，在双方约定的范围内，他便有机会把百分之七点六和它合在一起，形成一块百分之八点五的支持力量。
足以让人重新计算，却远远不够让他坐上去发号施令。
许岚把这一点说得很明白。
“我们先把一只脚放进去。别刚挤进门，你就想着拆房。”
沈充揉了揉眉心：“我现在只想知道，房里是不是连张椅子都不给我。”
叶蓁抬了抬下巴。
“明天不就知道了？”
他的日程里，银域会面的邀请已经排在第二天上午。
费舍尔的维护中心，现场会谈。
罗桓看着自己的名字，低头把那一项向前移了一格。
“我先过去看。”
叶蓁补充：“这是卖方另外持有的企业，不在这次股份转让标的里。我们谈的是后续业务合作，他同意开放一个维护中心给我们了解情况。授权我发给你，别到了门口还以为，咱们买了银域就什么都能看。”
罗桓点头，又问了两项具体范围。
他问得慢，偶尔还要让自己的商务助理解释一个名词。
沈充坐在一边，没催他。
从前在船上，罗桓能把一段狭窄舱道里多少人该站哪里讲得清清楚楚。现在面对租赁设备的残值、维护合同的履行和一堆互相咬住的付款条件，他显然没有那么熟练。
但他也没有装懂。
散会后，许岚留下来核对资金安排。
沈充走到外面的茶水台，叶蓁跟了过来。
她没急着拿杯子，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正在和安保人员说话的康盈。
“现在像样多了。”
“什么？”
“保护你的人。”
沈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总不能一直吃亏，再说有钱了也要惜命一点。”
叶蓁笑了笑，微微点头。
停了一会儿，她才说：“乔先生还有句话，让我当面跟你讲。”
“你说。”
“西蒙不会因为你赢了一场官司，就把公司交出来。他以前是拦你进门，以后会让你进去，坐着，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你别急着跟他赌气，而是要沉得住气。”
沈充低头，把咖啡机上那一排选项看完，最后按了最普通的那一种。
“这个我也明白，其实说到底这些本不属于。。。。”
“那就好，别多说了。”叶蓁打断了他。
“那就让老乔等着我主导银域的那一刻吧。”沈充又开始打趣。
叶蓁看着他，伸手接住了机器送出来的第二杯咖啡。
“这句，我会原样带回去。”
三
第二天上午，银域大厦。
沈充以前在直播画面里看过这里。
那时，他看到的是高耸的外立面、横跨两座塔楼的空中连廊，以及一个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企业标志。
真站到楼下，才发现大厅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
人的脚步声被地面吸去大半。引导光带从墙根亮起，几乎不需要工作人员开口，来访者便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康盈带着两名登记过的随行安保停在会客区域外。
沈充、许岚和艾琳继续向前。
接待主管礼貌地告诉他们，原定的会议室临时调整了。
西蒙先生正在处理一项紧急事务，请他们稍候。
这一候，就是二十分钟。
许岚浏览着公开行情，没有说话。
艾琳把会面确认时间调出来，发给对方办公室，随后关掉屏幕。
沈充靠在座位里，看着大厅那片悬浮的业务展示。
矿业、设备、金融服务、轨道运输，娱乐，地产，等等等等。
每一种业务从画面上掠过，都像是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世界。
现在，其中有百分之七点六与他有关。
可这些员工从他面前经过时，没有谁需要停下来听他的命令。
又过了几分钟，一名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过来，解释会议室权限没有同步，正在处理。
“那先不用处理会议室了。”沈充说。
男人怔了一下。
沈充点开邀请，把西蒙办公室的联络入口推给他。
“麻烦帮我问一句，他今天见不见。见，我在这里等。不见，重新定。我下午还有别的事。”
语气不重，也没有刻意让旁人听见。
男人连忙应下。
六分钟后，通道开了。
许岚起身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还行，没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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