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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奔往魔星(三)穹顶之下——谁逗谁,谁又答得上"以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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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越想把自个儿缩成一团、当个隐形人,西6-04越不肯放过她。

安顿好高离,西6-04慢条斯理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温和,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西6-04:他那点心思说明白了。现在,说说你。

东6-09的肩膀几不可察一僵。

东6-09:……我有什么好说的。

西6-04:没什么好说的?西6-04身子微微前倾,那我问你,从刚才到现在你站起来几回了?先是要往机库钻,这会儿又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饮品管里。我又不吃人,你躲什么?

东6-09硬着头皮,嘴还挺硬。

东6-09:我没躲。我就是……坐久了想活动活动。

西6-04也不戳穿,话锋轻轻一转。

西6-04:那我问你个事。你被救回来那天,在矿洞里头跟高离说,第三件事是想好好看看他,说完还脸红了。这事儿,还记得吧?

东6-09万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脸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急,差点没坐稳。

东6-09:你、你怎么——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来,两个人记忆互通,她那点事对方哪有不知道的。她顿时语塞,又窘又慌。

西6-04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

西6-04:你那时候看他,眼神是真的,脸热也是真的。我不怪你,也没资格怪你——换作谁,在那种地方孤零零熬两年,忽然有人领着人,一脚踩进黑地里冲你伸出手,心里那点热,压都压不住。

东6-09怔了怔,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西6-04:可你那点热,真有几分是你自个儿的,又有几分是从我这儿、从我和他这两年的记忆里错着位接过去的,你分得清吗?

东6-09浑身一震。

西6-04没给她躲的空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往她心里那团最乱的麻里钻。

西6-04:记忆一通,我和他那些话、那些眼神,一股脑儿全进了你脑子。你接了过去,对着他就慌、就乱,翻来覆去想我和他算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得像水。

西6-04:可你自个儿心里,明明还装着另一个人。这事儿,你当我瞧不见?咱们一个根上发的芽,脑子里那点东西,谁瞒得过谁。

东6-09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慌,声音都有点发飘。

东6-09:我、我哪有——

西6-04:有没有,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西6-04不慌不忙,眉眼弯弯,在管网那两年,你刻坐标、记巡逻路线、捡芯片,硬气得很。可你那些记忆里,有个人的身影反反复复冒出来。你想着他在指挥中心下令的样子,能走神走半天。

东6-09:

她被点了个正着,又羞又窘,一个字都反驳不出,下意识瞟了一眼观赏台入口——那是通往指挥中心的方向,岳宇星此刻就在那里。这一眼极快,落在西6-04眼里,比什么招认都清楚。

高离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冷峻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他原以为这位东6-09对他那点依赖是某种说不清的情愫,还为此惴惴不安。此刻才知道,这姑娘心里早装下了另一个人;而她对自己那点慌乱,竟有大半是从6-04的记忆里错位接过来的。

东6-09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窘得无地自容,憋半天,忽然像豁出去了,抬起头,又急又委屈。

东6-09:是!我是老想着他,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发颤的酸。

东6-09:可我在管网那种地方,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我就……我就偶尔在心里头念一念,压根没指望过什么……

她吸了下鼻子,别过脸,硬把那点热意逼回去。

东6-09:后来被救回来,又灌了一脑子你和高离的事儿,我对着他就更糊涂了,自己都理不清。我夹在里头,像个偷东西的贼……

字一落,西6-04心里轻轻一疼,伸出手,越过座椅间隙,轻轻覆在她攥得发白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还在抖。

西6-04:傻话。你偷什么了。那些记忆不是你抢的,是这套系统让我们彼此看见。你接了我那段,不是错;为它乱、为它慌,也不是错。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拍了拍那只冰凉的手,随即,目光沉静下来,落进6-09眼里。

西6-04:可我今儿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是你心里头,那点连你自个儿都不敢细看的东西——咱们俩,脑子里都有同一段记忆,我也不绕弯子,你也别装糊涂。

东6-09怔怔看她。

西6-04:土卫六,叔叔阿姨家那间客厅,喜字红着,他牵着白雪给二老磕头。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事儿,不用我替你记吧?你脑子里,也清清楚楚。

东6-09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只是垂下眼,指尖蜷得更紧。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们共同的过去,是分裂前那个还完整的自己,亲眼看见、亲手鼓掌的。

西6-04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

西6-04:那天在那间暖烘烘的客厅里,那颗心,本来已经放下了,是不是?我们一块儿鼓的掌,一块儿……松的手。

东6-09低着头,半晌,极轻、极涩地应了一声。

东6-09:……嗯。

西6-04:可你在管网那两年,又把它捡回来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正正扎在6-09藏得最深的地方。她浑身一颤,抬起头,眼里已经浮起水光,又慌又乱地想辩。

东6-09:我没有……我就是……在那种黑地里,四面是墙,连个活人声都听不见,不、不找点念想攥着,我怕我熬不下去……

她说着,声音哽住了,那点强撑的硬气,碎了一地。

西6-04望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

西6-04:我知道。黑地里不抓点东西,人会往下沉。她轻轻叹了口气,可你抓错了,妹妹。你抓着的那个人,隔着整片星海,家里还守着白雪——你抱着的,是个怎么伸手也够不着的空。那不是他,是你在两年的黑地里,自个儿一点一点造出来的一个影子,拿它当灯、当救命的稻草。

东6-09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滚了下来。

西6-04握紧她的手,缓缓把话接下去,这一次,她把自己也轻轻摆了进去。

西6-04:你看我。咱们一个根上发的芽,脑子里揣着同一段、本该在土卫六就放下的心思。她目光极轻地转了一下,落在身旁的高离身上,分裂之后,我被按回牢房,前后不到两个钟头,黑漆漆的,门忽然开了——高离涂着海盗彩绘,眼睛通红,站在那儿。

高离迎着她的目光,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的男人,眼眶几不可察地热了。

西6-04:就那一下,我回了头,才看见原来一直有个人,从月球基地那会儿起,眼睛就落在我身上,我却一次都没回过头。她声音很轻,却笃定,后来这两年,我跟他一块儿走,心一点点落了地,活过来了。

她重新看向东6-09,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西6-04:同一个根,同一段放下了的心思——我真放下了,回头看见高离,上了岸;你呢,黑地里又把它捡回来,抱着个影子,明知道他成了家,还不肯撒手,差点把自个儿熬死。

东6-09望着她,哽咽着,声音又轻又抖。

东6-09:那我……那我该怎么办……

西6-04没有立刻答。

她握着6-09的手,目光缓缓抬起,望向穹顶之外那片无垠的、沉默流转的星海,眉峰极淡地蹙了起来。那神色不再是方才的从容,而是一种连她也未曾全然想明白的怔忡。

西6-04:我不是来逼你立刻把心掏空的,掏空了,人也活不成。她轻声说,我就是想让你先看明白——你抱着的是个影子,是死路。看明白了,才肯松手;松了手,你才抬得起头,去看看眼前。

东6-09:眼前……眼前有什么……

西6-04:眼前有亮光,有活人,有这一船陪你从魔星里走出来的人。她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至于你心里那点空,往后拿什么填、什么时候填、填不填得上——我答不上,谁也答不上。那得你自个儿,一步一步往前走,才知道。

这个答不上一落,穹顶底下的空气悄悄静了。

西6-04的目光从高离脸上移到东6-09脸上,又缓缓移开,望向星海。

西6-04:其实我有时候也想。等魔星这趟了了,母体砸了,人救出来了,往后呢?我们两个是一个人分出来的,又都好好活着,谁也合不回去,日子还长。

她看向高离。

西6-04:你心里装着我,这我知道。可你对着她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一年、两年、十年,你真能次次都分得那么清、拿捏得那么稳,半分波澜不起?

高离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西6-04又看向东6-09,声音很轻。

西6-04:你呢,刚松开一条缝,知道有些人得放下。可那条活路多长、走到哪儿是个头,全是没影的事。我们能替你把死路指出来,可路,得你自个儿走。

东6-09垂下眼,手指又悄悄蜷了起来。

西6-04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愁,只有一种通透人面对未知时才有的坦诚。

西6-04:你看,我逗了你们半天,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可真问到,我也答不上。人心不像打魔星,定个两步走就能走到底,它不是航道,算不准,也规划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两个人身上,沉静而温和。

西6-04:能做的,也就是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把人救了,活下去。至于各人那点心思往后落到哪儿……

她没有说下去。

三个人坐在穹顶底下,谁都没再开口。

头顶,整片星海缓缓流转,朝前聚成银点,往后拉成细线,沉默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三个刚刚把心摊开、又谁也给不出答案的人。那点方才被逗闹烘起来的热气,不知不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并不难受的安静——像三个人一起,头一回正眼看向那道横在前方、谁也绕不过去的、长长的。

过了好一会儿,东6-09才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她没有再找借口,也没有再躲,只是看看西6-04,又看看高离,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眼神却比方才清亮了许多。

东6-09:我……我去外头舷窗那边站会儿,一个人静一静。

西6-04点点头,没拦她,只温声叮嘱。

西6-04:去吧。别往僻静处钻,有事就喊人。

东6-09了一声,起身顺着穹顶环壁往外走。她经过那一整片倾斜的星海时,脚步顿了半秒,终是没有回头,身影很快融进观赏台出口柔和的灯光里。

她走后,穹顶底下只剩西6-04和高离。

高离沉默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极轻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覆在西6-04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这一次,他动作很稳。

西6-04没躲开,反手轻轻握住他。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星光映在西6-04侧脸上,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柔软的怅然。

西6-04:高离。

高离:

西6-04望着穹顶,声音很轻。

西6-04:你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吗?

高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想答,答得斩钉截铁,像他指挥每一场战斗。可话到嘴边,望着这张他刻进骨子里的脸,想着另一张一模一样、刚红着眼眶走开的脸,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低声,答得很慢,也很真。

高离:……我不知道。

西6-04听了反倒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失望,像早料到这个答案。她回握住他,两人掌心都是暖的。

西6-04:不知道也好。她轻声说,那就一步一步往前走吧。

——

观赏台外,环形观景走廊上,东6-09独自站在一面巨大的舷窗前。

窗外是漆黑静默的星域。她把额头微微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目光落在极远处那片幽暗里——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再往前一段路,就是海盗基地,就是那道通往魔星、通往无数人噩梦的门。

可她心里头反反复复冒出来的,不是魔星,也不是母体。

是一个人站在主控台前、双手负后、沉声下令的身影;是土卫六那间暖黄客厅里,他牵着白雪、笑着给父母磕头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又暖,又疼。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跳得有点乱,又有点凉。

真没出息……她对着漆黑的舷窗,极低、极闷地骂了自己一句,可唇角,却在窗玻璃的倒影里悄悄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就在这时,走廊顶的扬声器里,伊娜清冷平稳的电子音轻轻响起,传遍整艘母舰。

伊娜:各位舰员请注意。无人侦察机组已完成预热,将于两标准时后先行释放。

她顿了一瞬,那道电子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紧绷。

伊娜:前方探测回波出现异常。海盗基地外围……未检测到任何巡逻舰只,亦无通讯信号。

该区域,一片静默。

东6-09抵在舷窗上的身子几不可察一僵。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了一切光亮与声响的、死一般沉寂的黑暗,心口那点又酸又软的暖意,悄然之间被一丝寒意轻轻覆住。

太静了。

静得,像一张张开了口、却屏住了呼吸的网……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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