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奔往魔星(三)穹顶之下——谁逗谁,谁又答得上"以后"(1/2)
奔往海盗基地倒计时四十二个标准时,舰上傍晚。
「太阳使者联盟号」科考探索母舰的傍晚,是从照明系统自动转暖开始的。
舱壁的光由白日里那种清冷的白,一点点调成黄昏的暖黄,连通道尽头的指示符都柔和了几分。
可今天没人有心思看这黄昏——离开战只剩不到两天,全舰都在备战,引擎的低鸣比往日沉,像一头伏低了身子、随时要扑出去的巨兽,连呼吸都压着。
机库最忙。
十二道弹射通道的舱门开了又合,一架架银灰战机被牵引到弹射位,机械臂上下起落,检修的光流在机腹下来回扫。老铆背着手,嗓门盖过了液压机的嘶嘶声。
老铆:三号编队的护盾校准没有?还有那几架刚补过装甲的,都给我拉出来再过一遍!这趟是往异空间里钻,半道出毛病,可没人能在那地方给你拖回去!
他身后,一名技工踩着梯子爬上机背,探头回了一嗓子:铆师傅,战机都齐了!就、就那尊神刃……还停在泊位上,要不要也做点啥准备?
老铆扭头瞅了一眼泊位上那枚静静悬着的淡蓝水滴,立马压低声音,跟怕惊着谁似的:做个屁!那祖宗用得着咱们准备?都离远点,手脚放轻,别拿那些检修的家伙什在它跟前晃!
机库另一头,少年队也没闲着。
八仔蹲在自己战机的机翼下,手里翻着一块战术板,板上是海盗基地外围的航道图。
他是少年队队长,又兼着突击战斗员,这趟要驾机打头阵,脸上那点平日里的少年气,收得干干净净。
巨浪抱着胳膊立在旁边,银灰的抢修指挥航天服还没换,一身的憨实稳重。
八仔盯着图,眉头微蹙:巨浪,基地外围的巡逻规律,诛姬还在摸。我担心的是,咱们刚灭了它一支精锐,它不可能不长记性。
巨浪点头,声音沉:嗯。抢修组我都安排好了,战损件备了双份,医疗区那边和老伯也在赶解毒剂。你只管把空中的口子撕开,后头的事,有我们。
正说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窜过来,是惹可。这小子腕上橘红色的手环一晃一晃,两眼发亮,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能量糕。
惹可:八仔!巨浪!我刚听达斯哥他们说,高离哥……他凑过来,压着嗓子,一脸看热闹的兴奋,高离哥一下午训练都走神,被达斯哥笑话了!
八仔抬眼:高离哥?他走什么神。
惹可咧嘴,刚要细说,训练舱方向就传来一阵哄笑。
训练舱里,战斗员们正做着战前最后一轮对抗演练。
高离立在格斗场边,一身汗,手里还攥着训练用的短刃。他本该盯着下一组的动作,目光却有片刻飘向了舱门外——那个方向,通往医疗区。
一柄训练刃地拍在他护肩上,力道不轻。
高离猛地回神,达斯那张糙脸凑了过来,笑得不怀好意,努尔在后头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
达斯:想啥呢?我这刀都架你脖子上了,咱们高离大侠,魂儿都飞了。
高离脸一沉,把他的刃格开:手滑。再来。
努尔大嗓门一插,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滑?我瞅你这一下午,滑了七八回了。他挤眉弄眼,莫不是……惦记上谁了?
高离不接话,手腕一翻,训练刃直取达斯中路,想用动作把这话题堵回去。
达斯哈哈一笑,横刃架住,两人在格斗场里叮叮当当拆了几招。
高离出手又快又狠,达斯被逼得连退两步,嘴里却不闲着。
达斯:嚯,拿我撒气呢!他一格一撞,跳出战圈,喘着粗气笑,兄弟们都看出来了——咱们这位两次闯魔星的英雄,心里头,装着人喽!
周围几名战斗员哄地笑了。高离收了刃,黑着脸,耳根却有点发热。
他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却莫名没了底气。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达斯这糙货,这回是歪打正着。
他心里确实装着事。
训练收了场,高离冲了把澡,换下湿透的训练服,重新穿上值勤的深色制服。路过上层餐区,他顺手买了两管热饮——动作做到一半,忽然顿住,到底没再回去补第三管。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趟,究竟是奔着谁去的。
母舰上层,有一处穹顶观赏台。
那是个半球形的安静空间,穹顶与环壁皆是可调节透光度的强化观景面。
这个时辰,灯被调得极暗,整座穹顶便近乎透明,仿佛五百人栖身的铁壳在头顶悄然化开,只剩一整片无垠的、缓缓流动的星海,轻轻罩下来。
弧形座椅顺着穹顶的弧度排开,座椅间零星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循环风里微微颤动。
朝前看,星光聚成细密的银点;往后看,又被舰速拉成一缕一缕的细线。
观赏台里没几个人。
西6-04月林儿坐在靠里的一张弧形座椅里,刚换下米白色医疗辅助服,穿了件素净浅灰便装,手里捧着一管热饮,神色松弛,像一尾终于游回静水的鱼。
东6-09坐在她斜对面。
这位在魔星地下管网里独自熬了近两年的姑娘,身上那股时刻竖着耳朵、留一半清醒守夜的劲头,到现在还没完全卸下来。她明明坐着,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那管热饮半天没动,眼神总忍不住往穹顶那几道看不见的出入口飘,飘一下,又飘一下。
西6-04抿了一口热饮,把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也不急着说破,只慢悠悠开口。
西6-04:管子里待久了,乍一坐这种软地方,硌得慌?
东6-09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饮,扯了下嘴角。
东6-09:……不硌。就是太静了。静得我老觉得,下一秒该有什么东西从哪个口子里钻出来。
她顿了顿,手指在温热的管壁上无意识摩挲。
东6-09:在管网那会儿,没这么亮,也没这么暖,走到哪儿耳朵都得竖着。现在倒好,门是门,灯是灯,人人冲我笑,我反倒……
她没说下去,像自己也找不着那个词。
西6-04替她把后半句接了,声音很轻。
西6-04:反倒不踏实,觉得这好日子不像是真的,怕一闭眼就没了,是吧。
东6-09抬眼看她,眼里有一点被说中的怔然,随即又别开脸,硬邦邦哼了一声。
东6-09:……我可没那么娇气。
西6-04笑了,也不拆穿。
记忆互通之后,对方那点心思几乎是透明的。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硬了两年的是骨头,乱成一团的却是心里头那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
观赏台的入口处,一道身影停住了。
高离站在那儿。
这位安保负责人一身值勤的深色制服,肩线笔挺,脸上那副惯常的冷峻神色还没来得及收。他一只手里拿着两管热饮,另一只手刚抬到一半,像是准备招呼人,结果一眼看见穹顶底下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先落在西6-04脸上,只停一瞬,又下意识地、不放心地移到东6-09那边,移过去又觉不妥,想收回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搁。那只举着两管热饮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西6-04把这一连串小动作瞧得清清楚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慢悠悠抬起下巴,朝他手里点了点。
西6-04:哟,安保负责人亲自跑这一趟,送补给啊?
高离清了下嗓子,硬着头皮走过来,把其中一管热饮搁在西6-04面前,动作还算稳。可搁完这一管,他手里还剩一管,对面却还坐着一个人,那管饮品便怎么也递不出去了。
西6-04低头瞥了眼那管孤零零的热饮,又抬眼看他,语气慢悠悠。
西6-04:几管啊?
高离:……两管。
西6-04:两管。她不紧不慢伸出一根手指,先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斜对面的东6-09,我们这儿,几个人哪?
高离张了张嘴。
东6-09原本还有些出神,这会儿把这场面看在眼里,先是一愣,随即像找到了脱身由头,立刻扶着座椅边沿站起来。
东6-09: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机库那边惹可说要校准手环,我答应了搭把手。你俩坐,我先走一步。
她话音没落,西6-04已经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拽住她手腕。
西6-04:坐下。
东6-09:
西6-04手上用了点巧劲,不由分说把她按回座椅里,这才松开,转头冲高离扬了扬下巴,一脸你也别想跑的神色。
西6-04:一个两个,见了面跟踩了尾巴似的,一个要往机库钻,一个杵那儿当门神。怎么着,这穹顶底下是埋着蚀骨蚓,还是我能吃了你们?
高离被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把手里那管热饮往东6-09面前一搁,动作干脆得近乎生硬,随即拉开西6-04对面的椅子坐下,腰板挺得比开作战会议还直。
高离:谁躲了。我就是……路过。
西6-04拖长声音,慢条斯理了一声。
西6-04:路过。从上层通道,路过到穹顶观赏台最里头,手里还掐着点,买的是我惯常喝的那种——高离,你这路绕得可不近啊。
高离:
他被堵得一时语塞,冷峻的脸上绷着,耳根却悄悄有点发热,只能别过脸去看穹顶上那片星海,假装研究那些被拉成细线的星光。
东6-09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在魔星上两次三番把她从死地里背出来、面对猎蜥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被一句话堵成这副模样,她心里那点紧绷没来由松了一下,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可她这一笑,西6-04立刻把话头转了过来。
西6-04:你笑什么。
东6-09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西6-04端起热饮抿一口,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那神色像个看穿一切、却偏不点破的姐姐。
西6-04:行了,这儿也没外人。我瞧你俩这两天,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见了面眼睛不知往哪儿放,一个动不动要往机库、医疗区钻,恨不能绕着道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离身上。
西6-04:先说你。高离,我问你,你这两天来医疗区送个东西,是不是得先在心里头盘算一遍又一遍,算着里头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高离没吭声,可那一瞬微不可察的僵硬,已经替他答了。
西6-04也不恼,反倒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从容。
西6-04:你看,让我说着了。你是安保负责人,五十辆坦克机器人、一百二十八座离子炮,说摆就摆,眉头不带皱一下。结果对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反倒不会了。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指尖在温热管壁上轻轻一点。
西6-04:我替你把那点心思说了吧。你怕话说重了伤着一个,怕话说轻了又委屈另一个。你想一视同仁,可你心里头清楚,对我俩你那点心思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你又做不到真当成一回事。所以你不上不下,卡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番话不重,却像一根针,轻巧巧正好扎在高离那点藏得最深的别扭上。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看向穹顶的目光,垂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了那股硬撑的劲。
高离:……我就是怕。
西6-04:怕什么?
高离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制服布料。
高离:怕我哪句话、哪个眼神没拿捏好,叫你们里头谁难受。你们两个,都是我从魔星里带出来的。一个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另一个,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管网里烂掉。
可我就一颗心。他抬起眼,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我掰不成两半。
观赏台里安静了一瞬。
东6-09坐在旁边,听到我就一颗心几个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蜷了蜷,眼神飞快黯了一下,又强自镇定移开,像怕被人瞧见什么。
西6-04把她这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却没立刻去碰她,只先冲高离,语气放缓。
西6-04:谁让你掰了。
高离一愣。
西6-04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笃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西6-04:高离,你听好。你那点心思,用不着掰,也用不着在我跟前藏着掖着、觉得对不住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个儿还清楚。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领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不起眼的陨石吊坠,是去年生日眼前这个男人送的。
西6-04:你去年送我这个,说它不起眼,可硬得很,烧不烂,砸不碎。我当时就想,这人说的哪里是石头,说的是他自个儿。
高离望着她,冷峻的眉眼一点点松下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烫。
西6-04:所以你那一颗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跑不了,也让不掉。这点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也别自个儿先乱了阵脚。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一丝试探忸怩。高离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地、彻底松了下来,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回原处。
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高离:……嗯。
东6-09坐在一旁,听着两个人这番话,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又悄悄翻涌上来,又酸又涩,搅得坐立难安。她不敢看高离,也不敢看西6-04,只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管一口没动的热饮,仿佛那上头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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