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奔往魔星(七)心防:它要的是一个点头——谁都不能点(2/2)
一屋子紧绷的人,被他这句说得没忍住,好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连岳宇星冷峻的嘴角都动了动。
笑过之后,高离上前,盯着他看了两秒,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又怕拍疼了似的,收了两分力。
高离:都听明白没。他转头对其余五人道,神色重新肃下来,左丁这趟,是咱们全队最硬的护身符。它想动谁,都得先掂量掂量,别伤了它唯一的。护好他,也别让他一个人扛着——他再是祖宗,也是个孩子。
——
母舰这边,也不能就这么裸着。
森诺、左丁、伊娜、铁玛围着星海,连夜布一层高维隐身。
左丁和森诺联手,借节点腔那枚太古节点的相位,把母舰的拓扑签名一点点搅进遗址网络的背景噪声里——用的还是先前在中转基地反扣造物暗纹那套法子,只是这一次,搅的是自己。星海上,代表母舰真身的那一点微光,像一滴墨落进了奔涌的河,渐渐淡了、散了,融成了背景里不起眼的一缕。
森诺边调边冷静地说明边界,免得有人抱错了指望。
森诺:说清楚,这骗不了它有这么一艘船他道,它已经看清母舰全貌了,藏不住。我们能藏的,是此刻它在哪、正在做什么——把坐标和动作泡进噪声里,让它看得到这支队的存在,却没法在它想动手的那一刻,精确锁定母舰的位置。
铁玛立刻接令,手指在调度屏上飞快排布。
铁玛:诱饵母舰和三架侦察机继续在三维佯动,把明面上的太阳使者联盟号摆给它看。她道,真身沉进噪声区,所有跃迁锚点预先标定,三船热机,一旦它有异动,我们能在最短时间里脱离。
伊娜:星渊之泪已转入母舰核心舱,由阿诺德副舰长、铁玛总管及智能战士环护。电子音平稳地报完,她顿了顿。
就在这时,机库方向的光流里,悄然亮起一点淡金色的光。
那光在指挥中心一侧凝成人形——齐肩短发,一件宽松的卫衣,看起来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光影边缘微微透明、轻轻晃动。是诛邪号的觉醒智能,诛姬。
她从不在正式军议里抢话,这会儿却主动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年队特有的、没被规训过的爽利。
诛姬:三维佯动那个最扎眼的靶子,我来。
伊娜的光流微微一转。
伊娜: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三维持续佯动,诛邪号会暴露在它的直视之下,是所有单位里最危险的一个。
诛姬挑了挑眉,淡金的光影里浮起一点笑。
诛姬:伊娜姐,我本来就是那几个孩子偷开出来的一条,干的就是冒充、混进来、打马虎眼的活儿。她抱了抱手臂,论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演戏,你和你那艘堂堂正正的母舰,还真没我专业。港内、节点上那些三维眼睛,还得我接着晃。我把明面上的戏演足,让它们一直以为敌人还在六光年外——里头的人,就少一层麻烦。
指挥中心里,几个少年队出身的人都忍不住望向那道淡金光影。
岳宇星看着她,沉声道:诛邪号一旦被锁定,立刻撤入暗航道,不许恋战。
诛姬冲他咧嘴一笑,抬手比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诛姬:得嘞,舰长。她道,它能看见我——但它看见的,永远是我想让它看的那个我。
岳宇星这才转向阿诺德,站在主控台前,没有回身。
岳宇星:阿诺德。
阿诺德:
岳宇星:我坐镇母舰。他道,若我这边有任何意外,从这一刻起,指挥权在你。神刃在,人在,船在——这三样,是底线。
阿诺德立正,声音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阿诺德:
伊娜:憋气窗口剩余九标准时,距首次热库预警三标准时。我会在见底前六、三、一标准时三级预警。
——
出发前的整备舱,比任何一次任务前都安静,也比任何一次都热闹。
安静的是空气,热闹的是人。
西6-04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整备舱门口,没出声,只是看着东6-09一样一样地清点装备。6-09察觉到她,回过头,两人隔着几步站定。
6-04走上前,没说话,先替她把背囊的束带重新勒紧,又把一枚小巧的便携医疗贴片塞进她手心,动作自然得像很多年前在月球基地、在土卫六的婚礼前,她们还是同一个人的时候。
东6-09低头看着掌心的贴片,笑了一下。
东6-09:我自己就是急救员。
西6-04也笑,眼里却有化不开的东西。
西6-04:我不是不放心你。她轻声道,我是不放心那个。
东6-09抬眼看她。
西6-04:你知道什么是假的,可你未必扛得住它装得有多真。她伸手,替6-09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耳麦一直开着,我在方舟号这头,和医疗位一起守着。它要是在你心里摆什么东西,你别一个人扛——说给我听。
东6-09喉头动了动,重重点头,伸手,和她用力握了一下。
东6-09:我在。
另一边,达斯凑到努尔跟前,一拳捶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咧嘴挤眼。
达斯:命都是人家妹子给的,进去腿肚子别转筋,别给我丢人。
努尔:你少来。
达斯的笑忽然就没了,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达斯:撂句话——你要敢把自己交代在里头,欠6-09那条命,算我替你接着欠。
努尔愣了一下,那张糙脸涨红了一瞬,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眼眶却有点发热。
努尔:放屁,老子自己还。你给我在外头好好待着,回头还得跟你搭伙呢。
两人对捶了一拳,谁也没再看谁。
3号立在舱门边,完好的右臂按着离子盾,那条残臂垂在身侧。惹可经过它身边时,忍不住拍了拍它冰冷的外壳。
3号:我在门外。它电子音平稳,若缝内出现异常,我能做的有限,但我会在门合上的第一时间,挡在它前面。它顿了顿,刻板地补了一句,按人类的话说——早点回家吃饭。
惹可被它说得鼻子一酸,又被逗笑了,低声骂了句破机器。
舱门旁,那道淡金色的光影又亮了起来。诛姬没有跟到探索号上的资格——她的本体是诛邪号,此刻正泊在泊位上,等着去演那出最危险的戏。她的光影只在公共链路里显形,像是隔着一道门,送这帮孩子最后一程。
八仔走过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诛姬:八仔。
八仔停住,回头。
诛姬抱着手臂,光影晃了晃,嘴硬得很,声音却比平时软。
诛姬:你那架有人战机还停我舱里呢。蹭了我那么多油,训练时撞了我两次舱壁,这笔账你一个子儿都没还。她盯着他,你给我囫囵个、全须全尾地回来,接着还。
八仔怔了一下,少年人咧嘴笑了,眼眶却有点红,他冲她抱了抱拳。
八仔:一笔都少不了你的。
已经在探索号上落座的娜娜,从操控台后头探出头,冲诛姬扬了扬下巴。
娜娜:诛姬,你那边悠着点,别演过头,真把自己给送了。
诛姬哼了一声,光影一转。
诛姬:姑奶奶,你还是操心好你自己那几架破无人机吧。
满舱的人,在这两句拌嘴里,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线。
——
探索号第二次驶入暗航道时,离热库见底,只剩九个标准时。
这一次,船上空了大半。
娜娜照例坐镇节点腔外的无人机台,组了比上一趟更密的电子屏护;3号立在舱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达斯、乔杰孙、西蒙都留在了母舰——舱里只有即将入门的六个人,和一台不进门、只守门外的机器。
暗航道尽头,节点腔那道环形维护门、那条朝魔星裂开的缝,还开着。
几个标准时过去,它一直没合,安静得像笃定他们一定会回来,像一位早就算准了客人会折返的主人,连门都不必再敲第二遍。
六人在缝前站定。
那道缝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翻涌的暗纹,只是一片深得没有尽头的、绝对的安静。可上一次隔着它,他们只觉得寒;这一次要走进去,每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连心跳都像被那片安静按慢了半拍。
高离最后检查了一遍六人——左丁空着手,连神经接口都调到了只收不发的最低档,还冲他眨了眨眼,像要去玩什么把戏;东6-09背上是老贺那支备用双用喷枪,腰里急救包、消毒粉、酶雾罐一应俱全;努尔、八仔冷刃在腰;惹可全套设备开着记录模式。
他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那三条规矩。
高离:不接,不答应,不点头。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心里一动,就喊出来。谁也别一个人扛。
五个人齐齐应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齐。
左丁深吸一口气,第一个抬起脚,少年人的脸上竟然有一点藏不住的、近乎好奇的雀跃。
高离伸手,拦住他半寸,自己先迈了半步探进去——队长走第一脚,这是他的规矩。确认没有异样,他才侧身,让左丁、东6-09、八仔、惹可、努尔一一进去,自己最后没入那片安静。
像穿过一层极薄的、温热的水膜。
下一刻,六个人睁开眼,齐齐愣住了。
门后没有黑暗。
门后是暖黄的光。
他们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金属舱壁、不是冷白感应灯、不是任何一艘飞船该有的样子。脚下是温润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的木地板,头顶是一排暖黄色的老式壁灯,灯光柔得像化开的蜜;墙上挂着一幅幅风景,画里是海、是山、是黄昏时被夕阳染金的田。空气是温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阳光晒过旧棉布的味道。
那是地球的味道。
那是他们在三维里飘了这么久、见惯了真空和冷铁之后,几乎快要从记忆里磨掉的,的味道。
努尔第一个没绷住,他吸了吸鼻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种又迷瞪又警惕的神情,下意识伸手想去摸那面墙。
努尔:乖乖……他嗓子发干,这地方,比我老家还像我老家。
他的手刚伸出一半,就被高离一记眼刀钉在了半空。努尔讪讪地缩回来,搓了搓手指,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努尔:不对。他瓮声瓮气,声音压得极低,越是这样,我越瘆得慌。真老家不会平白从天上掉下来。
惹可低头猛戳腕上的设备,屏幕上一片死寂的空白。他越戳越急,最后把设备举到眼前,又无力地垂下手。
惹可:没了,全没了。他欲哭无泪,温度、辐射、电磁场,一个读数都没有,我现在跟揣着块板砖有啥区别……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它连让我它的机会都不给。
走廊尽头,光最暖的地方,摆着一张老式的木餐桌。
桌上摆着六只杯子。
杯子里盛着清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还在轻轻往上冒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是温的,像有人算准了他们进门的时刻,提前片刻,一杯一杯倒好。
六把椅子,整整齐齐,虚位以待。
没有守卫,没有甲片,没有镰刃,没有一丝一毫它本该有的狰狞。
只有一个主人,把客人请进了家门,转身去厨房添最后一道菜的,那种安静。
就在这时,八仔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头顶那盏暖黄的壁灯上,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钉住。那光,温温的,黄黄的,像极了国际联合太空人才学院熄灯前、走廊里最后留着的那一盏灯——他和巨浪、娜娜、惹可他们那时候还是偷偷摸摸的学生,无数次半夜溜出来,就是从那盏灯下踮着脚跑过。
他喉咙动了动,失神地、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小半步。
下一瞬,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疼回过神,几乎是转身,声音发紧地报了出来。
八仔:队长,我心动了。他指着那盏灯,呼吸还有点乱,那光……像我们学校。我刚才,差一点就想往里走了。
高离没有责备,他上前,把没受伤的右手稳稳按在八仔肩上,掌心很沉。
高离:报出来就好。他一字一句,从现在起,盯我的后背,别盯灯。它给你看的,都是它想让你看的。
八仔重重应了一声,眼里那点晃神被强行压了下去。
东6-09却始终没看那六杯水、没看那盏灯。
她一个人走到墙边,用戴着手套的手背,在那片的墙皮上用力蹭了一下,又把手背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嗅。然后她转过身,眼神冷得像两块铁。
东6-09:味儿是假的。她道,我在魔星的管子里躺了两年,那地方连风都是铁锈和腐肉味。它摆一桌温的、点一屋暖的,就想让你们忘了——它囤的那几千人,闻不到这个。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六只冒着热气的杯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东6-09:它这不是请客。她道,它是在挑——先从谁下嘴。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脊背又凉了一层。
高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出来。
高离:都别碰桌上的东西。他道,看,别点头。
就在这时,那条暖黄的走廊里,那股温热的光里,一个温和、平静、听不出任何敌意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它同时落进每个人的耳中,用的是每个人最熟悉的母语。
欢迎回家。
你们的座位,早就摆好了。
六个人谁都没有动。
左丁的目光,却被那六把椅子里、正对门的那一把,死死钉住了。
那把椅子的椅背上,静静搭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旧物,材质、织法、暗纹,没有任何一处出现在母舰的数据库里——可左丁只看了一眼,呼吸就顿住了。
那是觇地星的样式。
是他来处的样式。
是他从未对任何人仔细描述过、连他自己都只在最深的记忆里翻过的,的样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少年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里极轻地、用一种连同行者都没听过的、软软的觇地星乡音,念出了半句什么——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孩子,忽然看见了家里屋檐下挂着的、自己小时候的那件旧衣裳。
高离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回半步,挡在他身前。
左丁浑身一震,那点孩子气的恍惚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死死压了回去。他攥了攥拳,重新抬起头时,眼里已是一片清醒,只是呼吸还没完全平。
左丁:……我没事。他声音有点哑,自己先报了出来,它拿我老家的东西钩我。
高离没有回头,只把挡在他身前的手臂又稳了稳。
高离:它连你从哪里来,都知道。
那把椅子静静摆在暖光里,椅背上的旧物一动不动,像一句等候了五亿年、终于说出口的问候。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