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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奔往魔星(九)人仓:一仓醒着的梦——别信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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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东6-09掌心里的尖牙,贴茧壁太近,地一跳,牙锋纹路与茧丝同时明灭了一下——像一枚石子投进水面。

那枚茧的茧壁,无声地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少年那只向后伸着的手,五指极轻地、极其僵硬地蜷了一下;他的眼皮在茧下颤了颤,嘴唇,极慢、极艰难地,动了。

没有声音落进他们的脑海。

可六个人都看清了那口型——那少年被收走的最后一瞬,卡在喉咙里、没能喊出声的半句话,借着这点涟漪,无声地了出来。

别……信……它……

八仔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理智里那根弦地绷紧,他知道这茧不能碰,可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扑了上去,手已经朝那只半张着的手伸了过去。

高离几乎是在他动身的同一瞬动了。他一个错步,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扣住八仔的手腕,用整个身子横挡在八仔和那枚茧之间,把那个扑出去的少年,生生勒停在离茧壁不足半尺的地方。

八仔:他活着!他还在说话!他的声音都劈了,我——我拉他一下!

左丁猛地开口,声音又冷又快,像在生生切断什么。

左丁:他不是在跟我们说话。他脸色白得厉害,别扑。这不是他现在有意识——这是他被收走的最后一刻,想喊的那句话,被身体记住了,封在了神经里。是我们带着它的牙靠近,触发了它,像……像去碰一张卡住的旧唱片,它又转了半圈。

他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左丁:人,早顺着这根丝,被抽走了。他一字一句,现在动的,是他最后那点没被抽干净的、不肯信的渣。我们一走,涟漪一停,他就又什么都没了。

那圈涟漪果然很快平复下去。少年的茧壁重新归于平静,他的嘴唇缓缓停住,那只半张着的手,也再没有动过一下。

东6-09看着那一幕,声音里再没有半点痞气。

东6-09:它也不会拦着。她低声道,在它眼里,这点,跟榨油剩下的渣、磨面飞出的糠一样,没什么用,犯不着拦。它就这么让几千号人着,抽到他们连都不剩——

她猛地攥紧掌心里的尖牙。

东6-09:这才是它最狠的地方。

八仔僵在高离臂弯里,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的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能再往前一寸。他没有听见一声完整的求救,他只看见了一个少年在被彻底抽空之前,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半句话——而他,连回应,都做不到。

——

那温和的声音,就在这片寂静里,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你看。它说,你们什么都听见了。他在抗拒我,他在害怕,他在向你们求救。

它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反而把那点残响、那半句话,轻轻地、稳稳地,接了过去,像接过一件早就替它备好的东西。

你们口口声声说,你们是来救人的。它的声音像水一样漫上来,可现在,一个孩子就在你们面前,伸着手,求你们拉他一把——而你们的队长,正死死按着你们的手,不让他得救。

八仔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声音缓缓转向高离。

你是队长。它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既轻又稳,你刚刚,在外面,眼睁睁看着两个战士、五台机器,死在你面前。

高离扣着八仔的手,骤然收紧。老贺、编号03、周岩那条还在明灭的胳膊,毫无预兆地,一齐压上了他的胸口。

现在,它继续道,这几千人,连同这个孩子,都在你面前,活生生地,着。你要做的,极其简单——坐下来,跟我谈,点一下头。我让你亲手,把他们一个一个,安然无恙地,带出去。

你告诉我,它轻声问,你是想做一个守住了规矩的队长,还是一个把人带回去了的队长?

这是诛心的一问。它把守规矩救人,硬生生掰成了对立的两边。

高离的呼吸,第一次,在这仓里乱了。

他没有被它说服——他从头到尾都清楚,这是个陷阱。可正因为清楚,才更疼。他比谁都想把这些人带回去,他比谁都承受不了人就在眼前,却只能看着。他扣着八仔的那只手,指节在发抖,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冰冷的衣领上。

这是清醒的凌迟——他没有被骗,他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善良,被人架在火上,一寸一寸地烤。

东6-09动了。

她没去看那枚茧,她看着高离,指间那枚发烫的尖牙被她转得地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东6-09:队长大人。她拖着腔,一字字却淬了冰,别在这儿替它掉眼泪。它要真舍得放人,这一仓门开着,它自己就放了,用得着千辛万苦,把一个孩子摆到你眼皮子底下?

她把尖牙往那枚茧的方向一指。

东6-09:那不是孩子在求救,那是它给你点的一道菜——专门点给你这种,心软、又担着一船人命的领队吃的。

左丁也走到高离身侧,仰起脸,那双眼睛静得吓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六人听见。

左丁:队长,你看它的账。他道,它攻不破我,就一个一个,在我身边的人身上下钩子。它今天让你们救一个,明天就能拿你们救过的、答应过的做文章,让你们一个个自愿留下来、自愿欠它、自愿替它说话。

它攒的不是你们的命。左丁一字一句,它攒的是你们的。等你们这几个,一个个都跟它有了牵扯、有了舍不得、有了非救不可的人——它最后就拿这些,逼我,点那个头。

他望着高离的眼睛。

左丁:你今天用它的规矩救一个,不是救一个。是给它递过去一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高离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缓缓松开了八仔,自己也后退了半步,离开那枚茧。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可那双眼睛,重新沉了下来。

他转身,面向那片没有形质的、温和的光,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稳。

高离:你说得对。他道,我是想救。我是队长,我做梦都想把这一仓人,连那孩子,一个不少地带回去。

我刚才也心动了。我想冲,想拉他,想答应你——这些,我当着我五个兄弟的面,认。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高离:但我不是见死不救。他道,我是不肯拿我身后这五个人、拿母舰上那几百号人、拿整个远征队的命,去换你摆在我眼前、算准了我会心软的这一个。

你那一套,不叫救人。他盯着那片光,叫交易,叫趁火打劫,叫拿几千条人命当筹码,逼我们自己上你的套。

他一字一顿。

高离:真正的救人,不是你点头、我放人,做你定的那笔买卖。是我们自己,把你这仓门砸开,把你这些丝,一根一根斩断,把人连本带利,自己接走。

八仔在他身后,死死咬着嘴唇,被他松开后,又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退回了队列里。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最后看了一眼那枚低低的茧,看着那个再也不会动的少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重得像铁。

八仔:你等着。他对着那枚茧,一字一句,我不管你听不听得见——我们一定会回来,把这门砸开,把你们,一个一个,都带出去。

那片没有形质的暖光,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漾了一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这句话,稳稳地接住、收好了。

左丁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凑近八仔,压低声音。

左丁:八仔。

八仔:

左丁:你那句话,在门外,是决心。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在这屋里——是许诺。

八仔愣住了。

八仔:我……我就是想救他。他有些急,我没答应它任何东西!

左丁:我知道。他看着这个少年,一字一句,这才是它最毒的地方。它没让你点头,它让你自己,对着它场子里的人,发了一个我一定回来的愿。这个愿,它记下了。

你现在觉得,这是骨气。左丁道,可从今往后,它手里多了一根线——它随时能拿这个孩子,钓你。你重情义,你不会不回来;你越不会不回来,它就越能拿你,去逼我。

八仔的脸,一点点白了。

高离在旁边听着,冷峻的脸沉了沉,他没有责备,只把没受伤的右手,重重按在八仔肩上。

高离:记住这个感觉。他道,在这儿,连善良和决心,都得先过一道脑子。它会把你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变成捅你的刀。

东6-09转着尖牙,难得没损人,她看了八仔一眼,放缓了半句。

东6-09:小的们,心善不是错。她道,错的是在它的桌上,当着它的面,把心掏出来。

——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耐心的平和。

你看,它说,你们宁愿让这几千人,继续这样着,也不肯低一下头。

我不勉强。它的声音一点点淡下去,像退进了蜜色的光里,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可以在这片森林里,再看一会儿。看看这些脸,记住他们的样子——然后,慢慢想清楚,你们守的那个,值不值得他们,一直这样等下去。

声音散尽。它没有再出现,可六个人都知道,它没走,它只是在看。

耳麦里,伊娜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蒙着底噪,却字字清晰。

伊娜:首次热库预警。她报,外部全象隐身窗口剩余六标准时,本舰按规程进入二级热库管控。

六个人同时一怔。

他们在这仓里,分明只觉得过了一小会儿——可外面,竟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标准时。

左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左丁:它把我们的时间感,按住了。他低声,我们觉得才几分钟,外面一个小时,已经没了。它不光攻心——它还在拿我们感觉不到的方式,烧我们的时间。

高离:它赌我们在这一仓脸面前,一寸一寸地耗,耗到热库见底,自己慌、自己求它。

就在这时,东6-09掌心里的那枚尖牙,骤然跳得急促起来,一下,一下,固执地、明确地,朝着人仓深处那片最浓的光。

她压低声音。

东6-09:它在往那儿指。

左丁望过去,缓缓道:供给汇去的地方,也是它本体、或者根权限,最可能藏着的地方。

岔路,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六人面前。

退,能把情报和这颗牙带回去,可这一仓人会接着被抽,等他们再凑齐一次窗口、再开一次门,热库不答应,人也早被抽干了;进,是顺着一颗牙,直插丝的源头,只剩六个标准时,是虎穴,可继承者在、探针在——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站在它肚子里的机会。

高离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半分犹豫。

高离:它当我们是请来的客人,只会坐在桌边,等它一杯一杯地磨。他盯着那片最浓的光,声音冷下来,一字一句,我们不坐了。

顺这颗牙,往丝的源头走。他道,找它的本体,找根权限。它要我点头——我们偏要它的根。

努尔把胸脯一拍,震得肩口新伤生疼,他龇了下牙,却咧嘴笑了。

努尔:娘嘞,老子这条命,妹子刚替我续上,正愁没处使。他瓮声道,走,掀它老巢去。

东6-09把尖牙往指间一扣,那点亡命徒的痞气,重新回到了脸上,她冷笑一声。

东6-09:热情的房东,后院藏了这么好的东西。她道,咱不请自来,进去瞧瞧。

左丁深吸一口气,空着的双拳缓缓握紧。少年人的脸上,那点近乎好奇的雀跃,和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凝重,同时压着。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等那片暖光引路。

高离第一个迈步,朝着丝的源头、那片最浓的光,主动走了进去。

身后,那一仓几千枚茧,在他们走过时,蜜色的光一齐轻轻漾动,像一片无风自动的、活的森林。

而在那片光的极深处——

那些本该只剩残渣的、连绵不绝的意识残响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六人的靠近。

所有丝里流动的微光,在同一刹那,极轻地、极轻地,顿了一下。

像主人听见了,客人没有走向客厅,而是自己,推开了后院的门。

像一个等了五亿年的存在,终于,肯自己,站起身来。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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