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奔往魔星(九)人仓:一仓醒着的梦——别信它(1/2)
奔往海盗基地倒计时二十二标准时。
人仓之中;外部全象隐身窗口剩余七标准时,距首次热库预警一标准时。
那扇门开着,暖光在门后静静流淌,像一只摊开的、等着他们走进去的手掌。
六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高离把人召拢到桌角,压着声音,借耳麦向母舰请示。耳麦里那层隔了温水的底噪仍在,他知道,这头说的每一个字,门后那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耳麦里,岳宇星的声音很稳。
岳宇星:看,是必须看的。他道,但你们要弄明白一件事——它让你们看,不是让你们去救,是让你们看了之后,自己软下来。
森诺清冷的声音接了上来。
森诺:守住三条边界。他道,它给的路,可以走,走路不是;它给的东西,不能碰;它问的要不要、好不好,不能答。只要不接、不答应、不点头,它在程序上,就拿你们没有办法。
伊娜的电子音插了进来。
伊娜:外部全象隐身窗口剩余七标准时,距首次热库预警一标准时。门内时间流速与外部不一致,本舰将持续以外部时间为准报时。
左丁垂着眼,接口贴片在太阳穴上微光一闪,他补了一句。
左丁:记住,门里的时间不可信。他道,那六杯水到现在都不凉,说明在这层,时间是它说了算的。你们觉得过了很久、还是才一小会儿,都不算数——唯一的真钟,是伊娜姐从外面报给我们的数。
高离沉默两息,抬眼,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
高离:他一个字定了,只看,只走,只听。六个人不许散开,不许掉队,手和眼睛都给我管严实了——尤其是看到那些人之后。
东6-09一直靠在墙边,这会儿直起身,从作战服领口的内袋里,摸出个东西,捏在指间。
那是一枚弯月形的尖牙,手指来长,灰白色里透着一点琥珀似的幽光,牙锋磨得极利,根部还留着一圈干涸得发暗的旧痕。她两根手指捻着,漫不经心地在指间一转,那枚牙便像活物似的,在她指节间翻了个轻巧的跟头。
东6-09:走吧。她拖着腔,把尖牙往虎口一磕,懒洋洋地朝那扇门抬了抬下巴,热情的房东都把后院打开了,咱就去瞧瞧,它这院子里,养的是些什么猪羊。
努尔憨憨地凑过来,压低嗓子。
努尔:妹子,你这是啥?
东6-09:一颗牙。她头也不回,在管子里跟我抢饭吃的一个生物兵,现在没了。我留着它,一是做个念想,二是——她把尖牙在指间又转了一圈,嘴角一挑,提醒自个儿,那种玩意儿,也是会掉牙、会死的。
高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第一个迈步。
那片暖光,像认得路,在他们脚前一寸一寸地往后退,无声地引着他们。
——
穿过门的一刹那,身后那条铺着木地板、挂着风景画的,连同那六杯温水、六把椅子,一齐被关在了身后。
六人站定,齐齐仰头,呼吸不约而同地屏住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得没有边的空间里。
穹顶高得看不见,向四面八方一层层铺开的,是望不到头的、半透明的。它们有的悬在半空,有的嵌在一排排整齐的弧形壁槽里,有的沿着一根直通穹顶的中轴,由细到粗,像一串串被人精心挂起的、硕大的琥珀。每一个茧里,都着一个人。
数以千计。
茧身是半透明的,泛着柔和的、蜜色的微光,光从茧内部透出来,把整个人仓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没有铁锈,没有腐臭,没有血——空气里甚至飘着一丝极淡的、像刚晒过的谷物一样的、温暖的气息。
安静得不像在装着几千个活人。
可若细听,那安静里又有一种极细的、连绵不绝的声音,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数条小溪同时在流,又像一整片森林,在夜深人静时,一起呼吸。
八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惹可下意识去摸腕上的设备,屏幕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空白,他怔了怔,干脆把设备垂了下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努尔把胸膛起伏压了又压,瓮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发飘。
努尔:乖乖……一仓……一仓全是人。
东6-09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散漫,从踏进这仓的第一步起,就一点点收了起来。她捻着尖牙,没再说话,一双眼睛在那些茧上飞快地扫,冷得像两口深井。
高离领头,沿着一条凭空浮现的、半透明的廊道,慢慢往里走。
最近的一个茧,就在他们伸手可及的地方。
茧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港里居民的家常衣服,神情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松弛的、像在做美梦的弧度。他被收走的那一瞬间,似乎正在吃饭——他的手边,还凝着一只不存在的碗的姿势。
八仔凑近了些,呼吸都放轻了。
八仔:他……在笑。
那温和的声音,在这时,于空旷的人仓里轻轻响起,不疾不徐,像一位陪着客人参观自家谷仓的主人。
他在做一个好梦。它说,在这里,没有人会老,没有人会病,没有人会饿、会疼、会失去。你们那个世界的苦,他们一样都不必再受。
惹可忍不住,往前半步,目光死死盯在茧的背面。
惹可:队长,你看这个。
每个茧的顶端,都连着一根根极细的、半透明的丝。那丝不像血管,更像某种被光凝成的纤维,从茧里抽出来,几根、几十根、几百根,汇成更粗的束,再沿着壁槽、穹顶、中轴,层层叠叠,全都朝着人仓深处的同一个方向,缓缓流去。
丝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液体,是一种极淡的、像萤火、又像水波的光,在丝里匀速地、连绵不断地,朝深处流。
左丁一直空着的手,在身侧轻轻抬了一下。他太阳穴上的接口贴片微光流转,他闭了闭眼,眉心很快蹙起,又睁开。
左丁:是意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直连后特有的、压不住的倦,记忆、情绪、念头、梦……一个人活着时,脑子里那些东西,正在被极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抽出来,顺着这些丝,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发白。
左丁:他们的身体是活着的,被养得很好,比活着的时候还安稳。可他们的,正在被抽走。
惹可猛地回头。
惹可:抽……抽到哪儿去?他声音发干,抽走干什么?
左丁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那所有丝汇聚的、人仓深处的方向,那里光最浓,浓得看不见底。
左丁:看不全。他道,只能看见,所有东西都汇到了那一头。这些人不是在,是在——供什么,得顺着丝走到头,才知道。
东6-09站在一排茧下,捻着尖牙的手,忽然停了。
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东6-09:我说过,它是在。她抬起没拿牙的那只手,点了点丝里流动的微光,囤一具会烂的肉,没用,搁几天就臭了。它囤的是这个——人身上那点活着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那一张张安详的、做梦的脸上扫过,一字一顿。
东6-09:这不是仓库,这是田。这几千号人,是它养的庄稼。
那声音极轻地、近乎悲悯地接了一句。
庄稼。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半分被冒犯,你们总爱用这样的词。可你们看,他们不痛苦。他们永远停在最安稳的梦里。是你们的世界,有战争、有饥荒、有生离死别——我收留他们,给他们永恒的安宁。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救,可你们的,是把他们从美梦里拖出来,重新丢回那个会痛、会死、会失去一切的宇宙里。
它顿了顿,那声音里浮起一丝近乎温柔的诘问。
你们凭什么觉得,是你们对,我错?
人仓里静了一瞬。
这是最歹毒的一问——它把说成了,把说成了,把远征队脚下那点义不容辞的底气,从根上往上撬。
东6-09先笑了。她笑的时候,指间那枚尖牙缓缓转了半圈,声音不大,却字字发脆。
东6-09:永恒的安宁?她嗤了一声,一个人,连自个儿是谁、自个儿爱谁、自个儿明天想干啥,都不知道了,那叫安宁?老娘在管子里一个人熬了两年,苦是真苦,可我知道我是谁、我想活、我想出去——就凭这个,我比你这一仓做美梦的,都活得像个人。
她把尖牙往身前一扬,牙锋在蜜色的光里闪过一线寒。
东6-09:你这不叫慈悲,叫把人掏空了,还让人家在梦里替你数钱。
左丁接着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那层最薄的窗户纸捅破了。
左丁:它给的不是天堂。他道,天堂里的人,是自己愿意去的。这里的人,是在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它替着做了主。没有的活着,不是活着——是它替他们活着。
他盯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光。
左丁:这和门那边,是同一套东西。它从头到尾,最擅长的就是一件事——替你决定,什么对你好。
——
左丁走着走着,脚步忽然停了。
他太阳穴上的接口贴片微光急促地闪了一下,脸色在那一瞬变得煞白,伸手扶住了身旁的茧壁,才站稳。
高离:怎么了?
左丁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像在听什么极远、极细的声音,眉头一点一点锁死。过了几息,他睁开眼,抬起手,虚虚指向那些顺着丝流淌的萤火般的光,声音发紧。
左丁:我原先以为,意识被抽走,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一个空壳,做它给的好梦。他咽了口唾沫,不是。丝里有声音。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全压在最底下——
他一字一字,把那东西复述出来,人仓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往下掉。
左丁:别……别信……放我……我在……哪……他声音越来越沉,不是一个人在喊。是这几千个人,在被抽走的过程中,意识最底下那点本能,还没被抽干净,全在无声地重复。像沉到很深很深的水底,嘴一张一张的,喊不出声,水面上的人,一个字都听不见。
东6-09捻着尖牙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痞气一寸寸褪去。
东6-09:……那不是梦。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肯,是装不出来、也灭不干净的。老娘在管子里见过牲口被杀前的样子,腿肚子都在抖——它说的什么永恒安宁,是放屁。他们是醒着被抽的,只是抽得只剩一口气,喊不出声了。
也就在这时,她指间那枚一直被她把玩得冰凉的生物兵尖牙,毫无征兆地,缓缓发热。
她低头,把它举到眼前。
牙锋极轻、极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着,牙体表面那几道天然的黯沉纹路,正与满仓茧丝里微光流动的节拍,分毫不差地,明,灭,明,灭——像一块铁屑,被吸进了磁场。
东6-09眯起眼,那点痞气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她极轻地吹了声口哨。
东6-09:她低声,认得家啊。
她翻腕、转臂、再试,那枚尖牙的,始终固执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所有丝线汇聚的、人仓深处那片化不开的光。她越把牙往那个方向送,它跳得越急;她反手一收,它又沉下去几分。
东6-09:队长大人,钥匙小哥。她的声音压了下来,再没了半分玩笑,这玩意儿,是个指南针。
左丁快步凑过来,盯着那枚尖牙,接口贴片微光一闪,眼神骤然凝住。
左丁:生物兵是它的造物,是它最末梢的一根触须。他道,这枚牙,和周岩胳膊里那几片甲片,是同一类东西——都是它的。零件在母舰上,是它安在我们那边的一根天线;这枚牙,是被我们带进它家里来的、一块它自己的骨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左丁:它在主场,会认回自己的东西。一,它可能顺着这枚牙,知道我们在哪儿、在做什么;二,它也可能,是我们手里唯一一根通向它的线头——顺着它的共振,也许能摸到那片光后面,它的本体,或者根权限。
东6-09转着那枚还在发烫的牙,忽然眯了眯眼,指尖在牙锋上停住,像是自己跟自己嘀咕。
东6-09:……怪了。她声音更低,老娘在管子里捡它的时候,它死得透透的,跟块石头没两样。怎么进了这仓,它倒活泛成这样。她瞥了一眼那片光,是它主场的东西,本来就会跳——还是它,本来就想让我,把这颗牙,带进来?
左丁的目光沉了沉。
左丁:先攥着,它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线头。他低声,但你记住,这根线,可能两头都连着东西。
高离立刻做了决断。
高离:别扔,也别让它离开手。他对东6-09道,拿稳了。它认你,你也得攥住它——这是它白送我们的。
东6-09把那枚一下下跳着的尖牙稳稳扣进掌心,五指合拢,嘴角勾起一抹冷的、亡命徒式的笑。
东6-09:放心。她道,在管子里,它的子孙追了我两年;到了这儿,我也想看看,是它这条胳膊拧得过我,还是我这只手,先把它的底,摸出来。
——
他们继续往里走,在那一望无际的人形森林里,像六粒沉进琥珀的沙。
越往深处,丝束越粗,丝里流动的微光越亮。就在他们经过中轴附近一片茧时,东6-09掌心里的尖牙,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她身侧,是一枚位置很低、几乎与八仔平视的茧。
茧里着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被收走的姿势,是侧着身、一只手拼命向后伸,五指张开,像在被什么东西卷走的最后一刻,要去拉身后的另一个人。他的脸朝向外侧,眼睛闭着,和满仓人一样,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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